【題解】
 
「爭臣」是諍臣的意思。唐德宗的時候,諫議大夫陽城身兼進諫規勸的責任,卻不問政事得失,不去勸諫皇帝的不當,而是超然物外、荒廢職守。這時,二十五歲的韓愈剛剛考中進士,他看到此狀,遂寫下這篇《爭臣論》,在文中對陽城不向皇帝進諫之舉進行指責。據說陽城看到此文後幡然醒悟,還在德宗面前爲遭到陷害的大臣陸贄申冤。
 
【原文】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晉之鄙[1]。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2]。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爲諫議大夫。人皆以爲華,陽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
 
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3],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4];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爲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爲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爲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爲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爲祿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爲貧,而有時乎爲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5]。蓋孔子嘗爲委吏矣[6],嘗爲乘田矣[7],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爲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爲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爲名者。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謨嘉猷[8],則入告爾後於內[9],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後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10]。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11],擢在此位。官以諫爲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12]。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啓之也[13]。」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
 
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14],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15],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爲樂哉[16]?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爲直者[17]。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
 
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
 
【注釋】
 
[1]鄙:邊境地區。
 
[2]薰:薰陶,影響。
 
[3]蹇蹇(jiǎn):忠心的樣子。
 
[4]曠官:玩忽職守。
 
[5]抱關擊柝(tuò):守門和打更。
 
[6]委吏:古代掌管糧倉的小吏。
 
[7]乘田:春秋魯國的主管畜牧的小官。
 
[8]謨(mó):謀略。猷(yóu):計劃。
 
[9]後:天子。
 
[10]滋:更。
 
[11]行誼:品行和道義。
 
[12]鴻號:偉大的名聲。
 
[13]啓:促成。
 
[14]乂(yì):治理。
 
[15]孜孜矻矻(kū):勤奮不懈的樣子。
 
[16]佚:通「逸」。
 
[17]訐(j ié):攻擊別人。
 
【翻譯】
 
有人對我提到諫議大夫陽城,說:「他可以算是有道之士了吧?學問廣博,見識也多,卻不求顯身揚名。奉行古人的道德,居住在晉地的邊境。晉地邊境受到他道德薰染因而從善的人近千。大臣聽到了這件事便舉薦了他,天子任命他爲諫議大夫。人們都認爲這是他的榮耀,他卻沒有喜色。他居於諫議大夫之位已經有五年了,行爲操守仍和隱居時一樣。他是不會因爲富貴而改變自己的志尚的!」
 
我回答說:「這正是《周易》所說的,長久地保持一種德操而不知變通,對男子來說是危險的,怎能算是有道的人呢?《周易》蠱卦上九爻辭說:『不侍奉王侯,高尚自己的節操。』而蹇卦六二爻辭則說:『君王有難,臣子應該奮不顧身地去救助。』這兩種說法的不同是因爲所處的時勢不同,所以要奉行的準則也就不一樣。如果像蠱卦的上九所說的處於沒被任用的境地,卻表現出奮不顧身的節操;像蹇卦六二所說的處於人臣的地位,卻以不侍奉王侯爲高尚。那麼,前者就會產生鑽營利祿的禍害,後者就會引來玩忽職守的指責;這兩種做法都是不可效法的,而且這樣做引來罪責也是在所難免的。如今陽子居官位不能說不久了,了解朝政的得失不能說不清楚,天子待他也不能說不優厚,而他卻從沒有說過一句涉及朝政的話。他看待朝政的得失,就像越國人看待秦國人的胖瘦一樣,毫不在意,憂喜無動於衷。問他的官職,就說:『諫議大夫。』問他的傣祿,就說:『下大夫的官俸。』問他有關朝政的事情,則說:『我不知道。』有道的人,原本是這樣的嗎?況且我聽說過:『有官職的人,不能忠於職守就應該辭去官職;有進諫規勸責任的人,不能進諫規勸則也應該辭官。現在陽子盡到進諫規勸的責任了嗎?有要進諫的言論而不說,與不能盡到進諫的職責,這兩樣都是不可取的。陽子是爲了俸祿而做官的吧?』古人說過:『做官不是因爲貧窮,但也有因爲貧窮而做官的。』這正是說的那些爲了俸祿而做官的人。這樣的人就應當辭高官而就卑職,辭富貴而守貧寒,做守門巡夜一類差使就差不多了。孔子曾做過管倉庫的小官,也當過管理畜場的小官,然而還不敢玩忽職守,必說:『帳目都清清楚楚了。』必說:『要使牛羊肥壯才行。』像陽子這樣的官階和俸祿,不低微也不貧苦,這是明擺著的,而他卻如此行事,難道可以嗎?」
 
有人又說:「不對,不是這樣的。陽子不愛譏諷君上,不喜歡身爲臣子而以揭露君上的過錯來成就自己的聲名。所以雖然進言了,並且議論了朝政得失,只是不願讓人知道而已。《尚書》上說:『你有好的謀略建議,就進入後庭告訴你的君主,然後出來在外面附和著說:這些謀略都是出於主上的英明。』陽子的用心,也是這樣的。」
 
我回答說:「如果陽子的用心果真如此,那就更加使人迷惑不解了。進去對君主進諫,出來不讓他人知道,這是大臣宰相們的事,不是陽子所應該做的。陽子本是平民,隱居在鄉村草野之中,主上讚賞他的品行,提拔他到這個位子上。官職的名稱是諫議,當然應該有與職位相稱的行動,讓天下之人、後世的子孫都知道朝廷有剛正不阿、敢於直言進諫的臣子,天子有不濫賞、從諫如流的美稱。使得山林中的隱士,聽到後產生仰慕之情,於是整理衣帶,紮好頭髮,願意奔赴朝廷而陳說自己的主張,使我們君主的聖明能比得上堯、舜,美名流傳於千秋萬世之後。至於《尚書》所說的,那是大臣宰相的事,不是陽子所應該做的。況且陽子那種用心,將會使爲人君者不喜歡聽到自己的過失,這樣就使得君主開始文過飾非啊!」
 
又有人說:「陽子不求名揚天下卻有很多人知道他,不求被君主任用而君主卻任用了他,他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出來做了官,仍能堅持自己的操守而不變,您爲什麼要如此苛刻地去責備他呢?」
 
我說:「自古聖人賢士都不是追求名揚天下和爲君主所用。他們是哀憐世道的不平,民事得不到治理,自己有了道德學問,不敢獨善其身,而一定要讓天下也跟著受益;爲此他們是孜孜不倦,死而後已。所以大禹治水,路過家門口卻不進去;孔子回家,蓆子還沒有坐暖就又離開了;墨子回家,飯還沒有得就又出門了。這兩位聖人一位賢人,難道不知道自己享受閒逸是樂事嗎?實在是因爲敬畏天命並且同情百姓的貧苦才如此奔波勞碌的。上天把賢德和才能賜給一個人,哪裡是只讓他個人生活寬裕就算了,實在是想讓他以此來裨補別人的不足啊!耳目在身體上的用處,是耳朵負責聽,眼睛負責看;聽明了是與非,看清了安與險,然後身體才能得以平安。聖賢就是世人的耳目,世人就是聖賢的身體。假如陽子不賢,就應當被賢人役使以侍奉主上;如果是賢人,就應當敬畏天命而同情百姓的貧苦,怎能只圖個人的安逸呢?」
 
還有人說:「我聽說,君子不會有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念頭,而且厭惡以揭露別人的短處作爲的梗直的表現。像您這樣的議論,直率倒還直率,但是未免有損於道德,並且是空費口舌吧?國武子在齊國被殺的原由,您大概也聽說過吧?」
 
我回答說:「君子在他的官位上,就要準備以身殉職;沒有得到官位的,就想著著書立說來闡明自己的主張。我要做的是闡明聖賢之道,並不是要自命梗直而凌駕於他人之上。況且國武子是因爲沒有遇到賢良的人,並且在政治混亂的國情下又喜好將肚子裡的話全都說出來,因此才遭到殺身之禍。《國語》上說:『只有賢良的人才能接受毫無保留的進言。』這是說那些賢良的人聽到勸諫之後就能改正過失。你對我說:『陽子可以算得上是有道之人了吧!』我看,他現在雖然還算不上,但陽子不能做一個賢良的人嗎?」
 
【解讀】
 
本文目的在於告誡陽子應當兼濟天下,恪盡職守。
 
陽城身爲諫議大夫,自命清高且態度冷漠,沒有擔負起勸諫的職責。此文以詰爲諷,並不重在譏諷陽城的不諫,而在於規勸他要勇於直諫。在文章中,韓愈以格言四問四答,告誡陽城應當心懷天下,忠於職守。問句之間段落分明,前後照應。段與段之間銜接緊密,銜接處又通常用一「且」字,使節奏充滿變化。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