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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公元前580年,晉國和秦國定好在令狐會盟,但秦國要求換地方,晉國不答應,會盟宣告破裂。後來,秦國又挑撥北狄和晉國的關係,暗中跟南方的楚國結盟,共同對抗晉國。晉侯得知此事後,決定出兵討伐秦國,同時還派呂相出使秦國。呂相到秦後,歷數幾代秦君的不義之舉,以絕交相威脅,逼迫秦國跟晉國講和。呂相逼秦講和的目的雖然沒能實現,但依然起到了戰前宣傳的效果,晉軍在隨後的戰鬥中取得了大勝。
 
【原文】
 
晉侯使呂相絕秦[1],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2],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3]。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4],獻公即世[5]。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晉。又不能成大勛,而爲韓之師[6]。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
 
「文公躬擐甲冑[7],跋履山川,踰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場[8],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於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於秦。文公恐懼,綏靖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無祿,文公即世,穆爲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9],奸絕我好[10],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11],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勛,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12]。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
 
「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13],又欲闕剪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蟊賊[14],以來盪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15]。康猶不悛[16],入我河曲[17],伐我涑川[18],俘我王官[19],剪我羈馬[20]。我是以有河曲之戰[21]。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22],虔劉我邊陲[23],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勛。』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一。』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注釋】
 
[1]呂相:晉大夫魏錡之子。
 
[2]昔逮:自從。
 
[3]昏姻:即婚姻。
 
[4]無祿:無福,不幸。
 
[5]即世:去世。
 
[6]韓之師:僖公十五年秦伐晉,戰於韓原,秦國俘獲晉惠公。
 
[7]躬:親自。擐(huàn):穿。
 
[8]疆場:邊境。
 
[9]迭:通「軼」,突然侵犯。
 
[10]奸絕:拒絕。
 
[11]費(bì)滑:滑國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師附近。
 
[12]殽之師:指僖公三十三年,晉敗秦軍於殽山一事。
 
[13]康公,我之自出:秦康公爲晉獻公的女兒所生。
 
[14]蟊(máo)賊:此指內奸。
 
[15]令狐之役:指文公七年,秦、晉令狐之戰。
 
[16]悛(quān):悔改。
 
[17]河曲:晉地名,在今山西芮城西風陵渡一帶。
 
[18]涑(sù)川:水名,在今山西西南部。
 
[19]俘:擄掠。王官:晉地名,在今山西聞喜南。
 
[20]羈馬:晉地名,在今山西永濟南。
 
[21]河曲之戰:指文公十二年,秦晉兩國在河曲一帶發生戰爭,勝負未分。
 
[22]芟(shān)夷:剷除,毀壞。
 
[23]虔劉:殺戮。
 
【翻譯】
 
晉厲公派呂相去秦國宣布斷交,說:「從前我們先君獻公與穆公相互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來申明兩國的友好,又用兩國通婚來鞏固它。後來上天降禍給晉國,文公逃往齊國,惠公逃往秦國。不幸,獻公去逝,秦穆公不忘從前的交情,使我們惠公能回晉國即位,主持祭祀。但是秦國又沒能完成這一重大功業,同我們發生了韓原之戰。事後穆公心裡後悔,因此幫助我們文公回國。這是穆公安定晉國的功績。」
 
「文公親自戴盔披甲,跋山涉水,逾越艱難險阻,率領東方諸候——虞、夏、商、周的後代都來朝見秦國君王,這就已經報答了秦國過去的恩德。鄭國人侵擾您的邊境,我們文公率領諸侯和秦國一起包圍鄭國。秦國大夫沒有徵求我們國君的意見,擅自同鄭國訂立盟約。諸侯爲此而憤恨,都要和秦國拼命。文公擔心秦國受損,於是安撫諸侯,秦軍才得以安然回國,這也算是我們對秦國有很大的恩德了。」
 
「不幸文公去逝,穆公不來弔唁,蔑視我們死去的國君,輕視我襄公,侵擾我殽地,斷絕同我國的友好關係,攻打我們的邊城,滅亡我們的滑邑,離間我兄弟之邦,破壞我國與同盟國的關係,企圖顛覆我們的國家。我們的襄公沒有忘記秦君以往的功勞,而又害怕國家遭到滅亡,所以才有了殽地的戰鬥,但還是希望穆公饒恕我們的罪過,穆公不答應,反而親近楚國來算計我們。只是上天有靈,楚成王喪命,因此穆公侵犯我國的圖謀沒能得逞。」
 
「穆公和襄公去世,(秦)康公、(晉)靈公即位。康公是我們先君獻公的外甥,卻又想來損害我們的公室,顛覆我們的國家,帶領我國的內奸,前來擾亂我們的邊疆,於是才有了令狐之戰。康公還不肯悔改,進入我國的河曲,攻打我國的涑川,劫掠我國的王官,占領我國的羈馬,因此才有了河曲之戰。秦、晉兩國的不相往來,正是因爲康公同我們斷絕了友好關係的緣故。」
 
「等到您即位,我們景公伸長了脖子遙望西邊說:『快要安撫我們了吧!』但您還是不肯開恩同我國結盟,利用我們遇上狄人作亂的時機,侵入我國的河縣,焚燒我國的箕地、郜地,搶割我國的莊稼,屠殺我們的邊民,我們因此才在輔氏集結軍隊,準備進行防禦。您也後悔災禍蔓延,因而想向先君獻公和穆公求福,派遣伯車來吩咐我們景公說:『我們和你們相互友好,拋棄怨恨,恢復過去的友誼,以追念前人的功勳。』盟誓尚未完成,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們國君才舉行了令狐的會盟。可是您又不安好心,背棄了盟誓。白狄和您同處雍州,是您的仇敵,卻是我們的姻親。您賜給我們命令說:『我們和你們一起攻打狄人。』我們的國君不敢顧念姻親之好,畏懼您的威嚴,聽從了您的使者的命令。可是您卻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對狄人說:『晉國將要攻打你們。』狄人雖然表面上答應著,心裡卻憎惡,因此來告訴我們。楚國人同樣憎惡君王的反覆無常,也來告訴我們說:『秦國背棄了令狐的盟約,卻來向我們要求結盟。他們祝告皇天上帝、秦國的三位先公和楚國的三位先王說:我們雖然和晉國有來往,但不過是唯利是圖罷了。我楚王討厭他們這種缺德的做法,所以把這些事公之於衆,以便懲戒那些言行不一的人。』諸侯們全都聽到了這些話,因此痛心疾首,都來和我們國君親近。我們國君於是率領諸侯前來聽從您的命令,只是爲了請求友好。您若是給諸侯面子,憐憫我們,賜我們締結盟約,那麼這就是我們國君的願望,我們國君將安撫諸侯退走,哪裡還敢自求動亂?如果您不肯施恩於我們,那麼我們的國君不才,恐怕就不能率領諸侯退走了。謹把全部意思報告於您,請您權衡利害得失。」
 
【解讀】
 
本文的謀篇布局很精彩。文章的前面部分寫秦、晉多年來的交往情況,它敘述晉國和秦國的關係時,寫了晉獻公與秦穆公會盟、結爲姻親,晉文公對秦穆公知恩圖報,還有晉襄公、靈公、景公、厲公對秦國的友善之舉,目的在於突顯晉國的仁義;寫秦國對晉國的關係時,則說到秦穆公背盟,秦康公、桓公侵晉,這是爲了表現秦國的不仁不義,說明晉軍伐秦是正義之舉。後面部分說到絕秦,義正詞嚴,氣勢縱橫。
 
秦、晉兩國權詐相傾,原本並無黑白、曲直之分,但是此文以堂皇之詞駕罪於秦,一句不肯放鬆,使晉國在道義上占得上風。與其說是以理服人,不如說是以力勝人。本篇行文一波未平,一波隨起,前後相生,機神鼓盪。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