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南朝時,隱逸之風盛行。有些士人往往借山林隱居來標榜清高,以此作爲求取高官厚祿的進身之階。其中有一位叫周的「名士」,最初隱居北山,後來收到朝廷的詔令,便欣然應召出仕。孔稚珪對他的假清高十分看不起,後來聽說周顒進京,途中路過北山,於是假託山神之名寫下這篇移文。移文是古代的一種用作聲討、揭露的文體,與檄文相似。本文用擬人化的手法,將周隱居時和出仕後的行爲作了鮮明的對比,淋漓盡致地揭露了假隱士的虛僞和醜惡,譏諷之意十分明顯。
【原文】
鐘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1]。
夫以耿介拔俗之標[2],瀟灑出塵之想,度白雪以方潔[3],干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脫[4],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5],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蒼黃反覆,淚翟子之悲[6],慟朱公之哭[7]。乍回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8],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9],仲氏既往[10]。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11],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學遁東魯[12],習隱南郭[13],竊吹草堂[14],濫巾北嶽,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15]。
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橫秋。或嘆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游。談空空於釋部,核玄玄於道流。務光何足比[16],涓子不能儔[17]。及其鳴騶入谷[18],鶴書赴隴[19],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20],袂聳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21],抗塵容而走俗狀[22]。風雲淒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
至其紐金章[23],綰墨綬[24],跨屬城之雄[25],冠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26],馳妙譽於浙右。道帙長擯[27],法筵久埋[28]。敲扑喧囂犯其慮[29],牒訴倥傯裝其懷[30]。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31],每紛綸於折獄[32]。籠張趙於往圖[33],架卓魯於前錄[34]。希蹤三輔豪[35],馳聲九州牧。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侶。澗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佇[36]。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37],今見解蘭縛塵纓。
於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峯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
今又促裝下邑,浪栧上京[38]。雖情投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39]。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40]。塵游躅於蕙路[41],汙淥池以洗耳。宜扃岫幌[42],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於是叢條瞋膽[43],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44],乍低枝而掃跡。請回俗士駕,爲君謝逋客[45]。
【注釋】
[1]勒:刻。
[2]標:風度。
[3]方:比。
[4]屣(xǐ):鞋子。萬乘:指帝位。
[5]延瀨(lài):長長的河流。瀨,從沙石上流過的水。
[6]翟(dí)子:指墨翟。
[7]朱公:指楊朱。《淮南子·說林訓》:「楊子見歧路而哭之,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見練絲而泣之,其可以黃,可以黑。」
[8]黷(dú):汙。
[9]尚生:東漢隱士,姓尚,名長,字子平。
[10]仲氏:東漢政論家,姓仲,名長統,字公理,他也是個不求仕進的人。
[11]周子:此處代假隱士。
[12]東魯:指魯國的隱士顏闔,相傳魯君派使者去聘請他,他卻把使者誑開而逃。
[13]南郭:指古代隱士南郭子綦。
[14]竊吹草堂:這裡是用濫竽充數的典故來諷刺假隱士。
[15]纓:系。
[16]務光:《韓非子·說林上》:『湯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爲貪也,因乃讓天下於務光。而恐務光受之也,乃使人說務光曰:「湯殺君,而欲傳惡聲於子,故讓天下於子。』務光因自投於河。」
[17]涓子:古代高士。儔(chóu):匹敵。
[18]鳴騶(zōu):指徵召假隱士的使者鳴鑼開道的隊伍。騶:侍從。
[19]鶴書:又稱鶴頭書,字體如鶴頭。古代用這種字體寫詔書。
[20]席次:席側。[21]芰(jì)制:菱葉做成的衣裳,與下面荷衣都是指隱士的服裝。
[22]抗:高舉,顯現出。
[23]金章:銅印。
[24]綰(wǎn):系。墨綬:黑色的絲帶,古代常用來拴在印紐上。
[25]屬城:一郡所屬的各縣。
[26]英風:美名。海甸:海濱。
[27]道帙(zhì):道家的書。擯(bìn):棄置。
[28]法筵:講佛法的座席。
[29]敲扑:拷打犯人。
[30]牒(dié):公文。倥(kōnɡ)傯(zǒnɡ):繁忙緊迫。
[31]結課:考核政績。
[32]折獄:斷案。
[33]張趙:指漢代的張敞和趙廣漢,兩個人都是有名的能吏。往圖:與下文的「前錄」都指過往的記載。
[34]架:通「駕」,超越。卓魯:指東漢卓茂和魯恭,此二人都是有政績的縣令。
[35]三輔豪:西漢京畿地方分成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合稱三輔。豪:指記載中治理三輔有成績的官員。
[36]延佇(zhù):長久站立。
[37]投簪(zān):指辭官歸隱。
[38]栧(yì):船槳。
[39]山扃(j iōnɡ):山門。
[40]滓:玷汙。
[41]躅(zhuó):足跡。
[42]扃:關。
[43]瞋(chēn):發怒。
[44]柯:樹枝。
[45]逋(bū)客:逃客。
【翻譯】
鐘山的精英,草堂的神靈,從驛路上騰雲駕霧地飛馳而來,把移文刻在山庭。
憑著正直而又脫俗的儀表風度,懷著灑脫豁達、超越於塵世之上的理想,品行的純潔可以和白雪媲美,高尚的志向更在青雲之上,我現在是了解這種人了。像那種卓然挺立於世俗之上,乾淨明亮地站在雲霞之外,把千金看作是草芥,看都不看一眼;把當皇位看作是草鞋,隨手就能脫掉,在洛水旁靜聽悅耳的音樂,在長河畔欣賞採薪的山歌的隱士,本來也是有的。哪裡想到會有人前後不一,反覆無常。真讓人爲墨子所悲而悲,爲楊朱所哭而哭。這些人雖然暫時隱居於山林,而內心卻早已被世俗名利所浸染,或者是開始的時侯還潔身自好,後來便與世俗同流合汙,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啊!唉,隱居的尚子平已經不在人世,稱病不出的仲長統也永遠地離去了,羣山寂寥,長久以來,又有誰去欣賞?
當今世上,有位周先生,是個才智超羣的人。他既文采四溢,又見識廣博;既通曉玄學,又精通歷史。可是他卻要學東魯顏闔的遁世,效仿南郭子綦的隱居,冒充避世者在草堂中濫竽充數,戴著隱士巾在北嶽假裝清高。他迷惑我山中的青松丹桂,欺侮我山中的白雲澗壑。雖然是假裝寄情於山水,內心卻時時牽掛著厚祿高爵。
他剛來的時候,那出世的堅決幾乎要推倒巢父,勝過許由;他傲視諸子百家,蔑視將相王侯,氣宇風採好像能遮住太陽,神情氣概又是勝似霜秋。時而感嘆隱者一去不返,時而抱怨公子王孫不來交遊。講論著佛理中的萬物皆空,研究著道家學說中的奧妙玄機。務光不能和他相比,涓子不能與他匹敵。然而等到朝廷前來聘他的車馬進入山谷,徵召的詔書送到北山,他就得意忘形,神魂顛倒,心志散亂。於是在筵席上眉飛袖舉,手舞足蹈,燒掉了菱葉裳,撕毀了荷葉衣,表露出庸俗的嘴臉,現出了本來的俗狀。風雲悽然而滿懷怨憤,泉水哽咽而暗自傷悲。遠遠望去,遠處的山林茫然若失;環顧四周,花草樹木似乎黯然神傷。
當他佩上金印,繫上黑色的綬帶,掌管了一個郡中的大縣,成爲統領一縣的縣令時,他的英名傳揚到了海邊,美譽遠播於浙江之右。從此道家的典籍被長期拋在一邊,談佛說法的講台也永久地塵封了起來。拷問審訊的喧囂干擾著他的思慮,繁雜急迫的公文訴訟塞滿了他的胸懷。撫琴歌唱早已中斷,飲酒賦詩不再繼續。他常常爲考核官吏等雜事所束縛,又每每在紛亂不斷的審問斷案中絞盡腦汁。一心想要超過西漢張敞、趙廣漢的功德,超過東漢卓茂、魯恭的政績。希望追隨三輔賢豪的足跡,讓自己的聲名在天下官吏中傳播。這樣,就使北山中的雲霞寂寞地掩映在山間,讓明月孤獨地升起於長夜,青松徒然地灑下清蔭,白雲又和誰相伴?澗谷石門已然坍塌卻不見有人回還,荒蕪淒涼的石徑只有空空地等待。當狂風吹入草堂的帳幕,雲霧噴吐在堂前的柱間,香草帳中卻是空空如也,夜間不時傳來仙鶴的啼怨,隱居於此的人已經離開,破曉時的猿猴也驚異這千差萬別的昨天今日。過去只聽說有人棄官而逃往海邊隱居,今天卻看到有人解下蘭佩而系上俗世的冠纓。
於是南山發出嘲諷,北嶺響起鬨笑,條條溝壑爭相譏諷,座座山峯嚴加指責。既慨嘆遠行的人欺騙了自己,又悲傷沒有人爲此前來安慰。因而山中林木羞慚不已,澗底溪水愧悔無及,桂樹謝絕了傳香的秋風,春蘿避開增色的明月,西山宣布隱逸的評論,東皋發出了樸素真摯的見解。
現在周先生又在縣裡忙於置辦行裝,催船趕往京城。雖然他鍾情於朝廷,但也許還想藉此機會重遊北山。那麼又怎能使杜若厚顏相陪,薜荔蒙受羞恥,碧嶺再遭侮辱,丹崖重被玷汙?讓芳草路上留下塵世的足跡,讓清池水因他洗耳而不再清澈?應該拉起山巒的窗帷,緊鎖雲中的門戶,收起輕霧,藏起急流;在谷口擋住他的車子,在郊外堵住他亂闖的馬匹。於是簇簇枝條憤怒,繁茂野草揚威,有的揚起枝條去擊毀車輪,有的忽然低下枝葉來掃淨車跡。請擋回這副俗人的車駕,爲北山之神謝絕這個逃跑了的客人。
【解讀】
此文分段較多,共分爲七段,但是段與段之間銜接緊密,語意連貫。首段說明此文是爲北山神靈而寫的。第二段介紹了三種不同類型的隱士:一種是卓爾不羣的真隱士;第二種是縱情於山水之間的隱者;第三種是虛情假意、矯揉造作的假隱士。第一、二段都是爲下文做鋪墊的。第三段承接上文中的第三種「隱士」,引入正題。第四段寫了周顒接到聖旨後的醜態。第五段寫周顒做官後,已完全沒有隱居時的淡然之心,這是從側面揭露周顒並非真的隱士。第六、七兩段照應首段。第六段說山中的神靈因周顒的虛僞而蒙羞和愧疚,末段則寫山神拒絕周顒入山。作者雖寫山神,卻不是一味地去營造虛幻的意境,而是借山神表達對周顒的不齒與輕蔑。
此篇以荒誕的筆法開頭,說明寫作此文的用意,即爲北山神靈作檄聲討周顒。然後,作者以卓爾不羣的真隱士、縱情於山水之間的隱者以及虛情假意的假隱士對舉,揭露周顒借終南捷徑追求名利的真面目。這處描寫層層錯落,一氣呵成。使人讀之賞心留盼,無法自已。最後作者再假託北山神靈的口吻,拒絕周顒入山,表達了對周顒的鄙夷之情。此文立意新穎,句多獨創,轉接遞送,固屬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