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孟嘗君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以善於招攬人才聞名於世。他手下的人才大多都有一技之長,經常在他身處困境的時候伸手相助,馮諼正是其中之一。馮諼剛入孟嘗君門下時,孟嘗君和衆門客並不看好他。不過,他憑著過人的才智,幫孟嘗君「市義」、「西遊於梁」,最終幫助孟嘗君復位,做了幾十年的齊相。
【原文】
齊人有馮者[1],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2],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3]:「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
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4]!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爲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爲家。」左右皆惡之,以爲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不復歌。
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爲文收責於薛者乎?」馮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5],而性懦愚,沉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爲收責於薛乎[6]?」馮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
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雲『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爲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7],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爲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爲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終日。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爲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爲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謂梁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爲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齎黃金千斤[8],文車二駟[9],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祟[10],沉於諂諛之臣[11],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爲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爲樂矣。」
孟嘗君爲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
【注釋】
[1]馮諼:孟嘗君的門客。
[2]屬:同「囑」,囑託。
[3]孟嘗君:姓田名文,曾任齊國相國。他與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因廣聚人才、禮賢下士而被合稱爲「戰國四君子」。
[4]鋏(jiá):劍柄。
[5]憒(kuì):昏亂。
[6]責:債務。
[7]拊:通「撫」。
[8]齎(jī):持物贈人。
[9]駟:套著四匹馬的車。
[10]祟:災禍。
[11]諂(chǎn)諛(yú):阿諛奉承。
【翻譯】
齊國有個叫馮諼的,因貧困而過不下去了,便托人介紹給孟嘗君,希望能在孟嘗君門下寄居吃飯。孟嘗君問:「客人有什麼愛好?」回答道:「沒有什麼愛好。」孟嘗君又問:「客人有什麼能耐?」回答道:「沒有什麼能耐。」孟嘗君笑著同意了,說:「好吧。」
孟嘗君的隨從們因爲主人不把馮諼當回事,便給他吃些粗劣食物。住了一段時間,馮靠著柱子,彈著他的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去吧,吃飯沒有魚!」左右的人把這事兒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魚吃,照吃魚的門客那樣款待他。」住了一段時間,馮諼又彈起了他的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左右的人都恥笑他,又把這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車馬,照有車的門客那樣對待他。」於是,馮諼乘著車,舉著他的劍,去訪問他的朋友,說:「孟嘗君把我當客人看待。」過了一段時間,馮諼又彈起了他的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去吧,沒有什麼可以養家餬口啊!」左右的人都厭惡他了,覺得他貪得無厭。孟嘗君問道:「馮先生有親人嗎?」左右的人回答說:「有個老母親。」孟嘗君派人供給她吃用,不讓她覺得缺少什麼。於是馮諼就不再唱歌了。
後來,孟嘗君發出一個文告,問門下的各位客人:「誰擅長算帳收錢,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債呢?」馮諼簽上名,說:「我行。」孟嘗君看了,感到奇怪,問:「這是誰呀?」左右的人回答道:「就是唱『長劍啊,咱們回去吧』的那個人。」孟嘗君笑道:「客人果然有些能耐,我怠慢了他,還沒和他見過面呢!」於是把馮諼請來見面,向他道歉說:「我被這些瑣事纏擾得疲憊不堪,因爲憂慮而感到心意煩亂,再加上生性懦弱愚笨,陷在國事中無法脫身,因此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爲是羞辱,真的有意爲我到薛地去收債嗎?」馮諼回答:「願意前往。」於是準備車馬,收拾行裝,裝上債券契據準備出發。辭行的時候問孟嘗君:「收債完畢之後,買些什麼東西回來?」孟嘗君說:「您看我家裡缺什麼就買什麼吧。」
馮諼驅車到了薛地,派官吏召來應該還債的百姓,悉數核對債券。等債券全部核對完畢,馮諼假傳孟嘗君的命令,把債款都賞賜給了百姓,因而燒掉了債券,百姓齊聲歡呼萬歲。
馮諼馬不停蹄地趕回齊國,大清早就去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對他這麼快就回來了感到奇怪,穿戴整齊後去見他,問道:「債都收完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馮諼回答道:「收完了。」「買了些什麼回來?」馮諼回答道:「您說『看我家裡缺什麼就買什麼』,我私下裡盤算,您的府里堆滿了珍寶,獵狗駿馬擠滿了牲口棚,美麗的女子站滿了堂下;您府里所缺少的東西,只是仁義啊!我自作主張爲您買回了仁義。」孟嘗君問:「買義?這是怎麼一回事?」馮諼說:「現在您擁有這個小小的薛地,不把那裡的百姓當做自己的子女一併愛護,還在他們身上做生意牟利。我自作主張假傳您的命令,把債款都賞給了百姓,因而燒掉了債券,百姓們都歡呼萬歲,這就是我爲您買義的做法。」孟嘗君聽了很不高興,說:「哦,先生,算了吧!」
過了一年,齊王對孟嘗君說:「我不敢以先王用過的大臣作爲自己的臣下。」孟嘗君只好前往他的封邑薛地。走到離薛地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百姓們扶老攜幼,在大道上迎接孟嘗君,整整有一天的時間。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先生爲我買回的仁義,今天才見到!」
馮諼說:「聰明的兔子有三個洞穴,僅僅可以免去一死。現在您只有一個洞穴,還不能高枕無憂。請讓我爲您再去建造兩個洞穴吧。」孟嘗君給了他五十輛車、五百斤黃金,西去梁國遊說。馮諼對梁王說:「齊王把他的大臣孟嘗君放逐到諸侯國去了,首先迎接到他的國家就會國富兵強。」梁王於是空出相國的位子,讓以前的相國做了上將軍,派遣使者帶著千斤黃金、百輛車子去請孟嘗君。馮諼搶先驅車回到薛,提醒孟嘗君說:「黃金一千斤,是很貴重的聘禮;車一百輛,說明使者的等級很高。齊王大概已經聽說了吧。」梁國的使者往返了三次,孟嘗君都堅決推辭,不肯前往赴任。
齊王聽到這些情況,君臣上下都很恐慌,於是派太傅送來了黃金千斤、彩車兩輛、佩劍一把,並且寫了一封信向孟嘗君道歉,信上說:「我真是很不幸,遭受祖宗降下的災禍,又爲那些阿諛奉承的小人所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一提的,只希望您念在先王宗廟的份上,暫且回到齊國來統帥廣大百姓吧!」馮諼又提醒孟嘗君說:「希望您向齊王請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廟。」宗廟建成了,馮諼回來向孟嘗君報告說:「三個洞穴都已經建造完成,您暫且可以高枕無憂,過快樂的日子了。」
孟嘗君在齊國爲相幾十年,沒遭受一點災禍,全是因爲馮諼的計謀啊!
【解讀】
此文多處埋有伏筆。首段寫孟嘗君問馮諼「客何能」,馮諼回答說「客無能」,這就給讀者留下一個疑問,既然「無能」,他爲何要自薦呢?這樣一來就勾起了人們的閱讀興趣。次段寫馮諼三次彈鋏要求改善待遇,表現了他的特立獨行,也爲寫他後來做出「市義」、遊說梁國等行爲做好了鋪墊。四段寫馮諼去薛地收債,他不但沒把債款收上來,還把債券燒掉,把債款分給薛地百姓,這是爲後來孟嘗君受到薛地百姓擁戴埋下伏筆。本文敘述的故事較多,在文中埋藏伏筆有利於銜接文章內容,使其緊湊不亂,同時也給讀者留下懸念,增強了文章的可讀性。
【文史知識】
戰國四君子
戰國時代,出現了一個特殊的階層——「士」,即知識分子階層。他們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能文能武,懂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爲各國統治者效力,往往起著異乎尋常的作用。他們可以左右各國的政策,處理各國的外交,指揮各國的軍隊,如著名的縱橫家蘇秦與張儀幾乎操縱了戰國時代各國的外交關係。這些士人投奔到權貴門下以謀生活,稱爲門客或食客,而貴族也都大量收養門客,以顯實力和威勢。其中門客最多、名聲最盛的是戰國四君子(又稱「四公子」)。這四位是:魏國公子信陵君魏無忌,齊國公子孟嘗君田文,趙國公子平原君趙勝,楚國公子春申君黃歇。他們都收養了數千門客,對內維護自己的勢力以對付政敵,對外與敵國作政治、軍事上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