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秦國以善於招攬人才著稱,商鞅、張儀、范雎等名相都不是秦國人,但是三人都爲秦的強盛做出了貢獻。戰國末年,韓國水工鄭國爲虛耗秦國國力,避免秦國入侵韓國,所以建議秦王大修水利。不料,鄭國的意圖被秦王發覺,秦人認爲外來的人才並非真心效忠秦國,就建議秦王逐客。秦王政覺得有理,就下了逐客令。大臣李斯是楚國人,也在被驅逐的行列里,於是他寫下這篇《諫逐客書》,追述客對秦國的貢獻,並指出客是秦國統一天下的必要條件。李斯的文章觀點鮮明,利害關係清晰,秦王最終接受了他的請求,逐客令遂宣布廢止。
【原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1]:「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爲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
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2],東得百里奚於宛[3],迎蹇叔於宋[4],求丕豹、公孫支於晉[5]。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6],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7],南取漢中,包九夷[8],制鄢、郢[9],東據成皋之險[10],割膏腴之壤[11],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12],廢穰侯[13],逐華陽[14],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15]。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16],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爲玩好,鄭魏之女不充後宮,而駿馬不實外廄[17];江南金錫不爲用,西蜀丹青不爲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18],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19],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20],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21],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22]。」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注釋】
[1]秦王:即秦始皇嬴政。
[2]由余:春秋時晉國人,逃亡到戎地,戎王命他出使秦國,被秦穆公看中。後來秦穆公設計離間戎王和由余,使之歸秦,在他的幫助之下稱霸西戎。
[3]百里奚:曾經淪爲奴隸,後秦穆公用五張羊皮將他贖出,成爲秦國的大夫。
[4]蹇叔:百里奚的朋友,後經百里奚推薦,成爲了秦國的上大夫。
[5]丕豹:晉國人,後被秦穆公任命爲秦國的將領。公孫支:字子桑,游於晉,後入秦國成爲穆公的謀臣。
[6]商鞅:姓公孫,名鞅。曾經輔佐秦孝公變法,使秦國強盛起來。
[7]上郡:魏地,郡城在今陝西榆林東南。
[8]九夷:指巴蜀和楚國南陽一帶的少數民族。
[9]鄢(yān):楚國別都,在今湖北宜城。郢(yǐnɡ):楚國國都,故址在今湖北江陵北。[10]成皋:亦名虎牢關,即今河南滎陽的虎牢。
[11]膏腴(yú):肥沃。
[12]范雎:魏國人,因出使齊國時被誣爲私自受賞而獲罪,後逃往秦國,受到秦昭王的賞識,成爲秦國相國。
[13]穰侯:即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弟弟,曾爲秦相,專權三十年。
[14]華陽:即華陽君,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弟弟,因宣太后的關係而專權。
[15]靈鼉(tuó):鱷魚。
[16]說:通「悅」。
[17](jué)(tí):良馬名。
[18]傅:附著。珥(ěr):古時的珠玉耳飾。阿縞:齊國東阿出產的白色絲織品。
[19]髀(bì):大腿。
[20]桑間:衛國濮水邊上的一個地名。
[21]黔首:百姓。
[22]齎(jī):贈送。
【翻譯】
秦國的宗室大臣都對秦王說:「各諸侯國來侍奉秦國的人,大都是替他們各自的君主遊說和離間秦國的,請把所有的客卿一律驅逐出境。」李斯也在計劃要被驅逐的行列里。
李斯於是上書秦王說:「臣聽說官吏們正在計議要驅逐客卿,臣私下裡認爲這是錯誤的。」
「從前穆公訪求賢才,從西戎爭取到由余,從東邊的宛得到百里奚,自宋國迎來蹇叔,從晉國招來丕豹、公孫支。這五位賢人都不是秦國人,可是穆公重用他們,因此吞併了二十個國家,於是稱霸西戎。孝公施行商鞅的新法,移風易俗,人民生活因此殷實富足,國家也因此富裕強大起來,百姓樂於爲國效命,各國諸侯也都親近或臣服於秦國,後來秦國擊敗了楚、魏兩國的軍隊,占領了上千里的土地,直到今天還是安定而強盛。惠王採用張儀的連橫之計,攻占了三川地區,向西吞併了巴蜀,向北收得了上郡,向南攻取了漢中,兼併了許多蠻夷部族,控制了楚國的鄢、郢兩都,向東占據了險要的成皋,割取了大量的肥沃土地,於是拆散了六國的合縱盟約,使他們面向西邊侍奉秦國,功業一直延續到現在。昭王得到范雎,免去了穰侯,驅逐了華陽君,加強了秦王室的統治,制服了豪門貴族的勢力,逐步吞併了各諸侯國,使秦國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這四位國君的成就,都是憑藉了客卿的功勞。從這些事實來看,客卿有什麼對不起秦國的地方呢!假使從前這四位君主拒絕客卿而不予接納,疏遠賢才而不任用,這樣就會使秦國無法擁有雄厚富裕的實力,而且也不會有強大的威名。」
「現在陛下獲得了崑山的美玉,擁有了隋侯珠及和氏璧,懸掛著明月寶珠,佩戴著太阿寶劍,騎著纖離的駿馬,林立著翠鳳羽毛裝飾的旗幟,豎起了鼉皮大鼓。這幾件寶物沒有一樣是產自秦國的,但陛下卻喜愛它們,這是爲什麼呢?如果一定要秦國出產的才可以使用,那麼夜光之璧就不能裝飾在朝堂之上,犀角、象牙製造的器皿就不能成爲玩賞之物,鄭國、魏國的美女就不會充滿您的後宮,駿馬就不會養在您的馬廄之中,江南的金、錫就不能用來製作器物,西蜀的丹青就不能用來增添色彩。假如用來裝飾後宮、充作姬妾、娛樂心意、快活耳目的東西,一定要秦國出產的才可以,那麼,鑲著宛珠的簪子、嵌著珠璣的耳環、東阿的絲綢衣服、刺繡華美的裝飾,就都不能呈獻到君王面前;而衣著時尚、妝扮文雅、容貌嬌艷、體態美好的趙國美女,也不能侍立在君王身邊了。敲甕擊缶、彈箏拍腿,嗚嗚地唱著歌以娛樂耳目的,才是真正的秦國音樂;而鄭國、衛國和桑間的新調,韶虞、武象之類的樂曲,都是外地的音樂。現在秦國拋棄敲甕擊缶的音樂而改聽衛國、鄭國的音樂,捨棄彈箏而採用韶虞之樂,這樣做是爲什麼呢?還不是因爲令人快意的食物已擺在眼前,適合美觀動聽的要求罷了。如今用人卻不是這個樣子,不問是否合宜,不論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國人就得離開,凡是外來的客卿就要驅逐出境,這樣做,就可知秦國所重視的是美色、音樂、珠寶,而所輕視的卻是人才,這實在不是用來統一天下、控制諸侯的方法啊!」
「我聽說:土地廣闊的,糧食就會充足;國家強大的,人口就會衆多;裝備精良的,士兵就一定勇猛。因此,泰山不捨棄任何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棄各種支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帝王不拒絕任何臣民,所以能顯示出他們的恩德。因此,土地不論東西南北,民衆不分本國、外國,四季都豐實美好,鬼神都來降福,這就是五帝三王無敵於天下的原因。現在秦國竟然拋棄人民來幫助敵國,排斥客卿以成就其他諸侯,使得天下的賢才退避而不敢前來西方,停下腳步而不願再入秦國,這就叫做『借武器給敵人,送糧食給強盜』啊!」
「物品雖不是秦國出產的,可是珍貴的很多;人才雖不是在秦國出生的,可是願意效忠者不少。如今驅逐客卿去幫助敵國,損害民衆而增加敵人的實力,對內削弱了自己的國家,對外則和各諸侯結怨,這樣下去,希望秦國不發生危機,也是不可能的啊!」
秦王於是廢除了逐客令,恢復了李斯的官職。
【解讀】
此文開頭寫客對秦國的貢獻,引穆公、孝公、惠王、昭王等朝的史事加以論證。李斯在此處用了對偶的手法,文章整飭有節奏,氣勢恢宏,不容辯駁。
中間部分又以秦王喜好異地的奇珍異寶切入。而奇珍異寶同人才相似,也是產於外地,秦王對它很受用,但在用人上卻「不問可否、不論曲直」,以奇珍異寶和人才的不同遭遇作對比,直指秦王重珍寶輕人才的荒唐做法。這一部分對比得當,滔滔不絕,綿綿不盡,有排山倒海之勢。
文章最後說逐客的害處,那就是「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這是從反面說秦國不可逐客。全文收尾相貫,緊緊圍繞逐客秦國必危這一主旨而展開。
清代過珙《詳訂古文評註全集》中說:「斯論逐客,起句便見實事,最妙在中間論物不出於秦而秦用之,獨人才不出於秦而秦不用。一反一復,略加轉換,而意思愈明。其通篇爲順爲逆,爲連爲斷,爲正爲喻,爲整爲散,無法不備。」
【文史知識】
秦國成功的人才戰略
秦國從秦穆公開始,由一個僻處西部的小國發展成爲一統天下的皇朝,考其迅速崛起的祕訣,不能不談到其成功的人才戰略。秦穆公使盡一切手段招徠人才,他用五張羊皮贖來奴隸百里奚,用重禮將蹇叔請到秦國,用詭計逼使戎國大夫由余投秦,在三人的輔佐下,闢地千里,稱霸一方。秦孝公發布《求賢令》,用高官厚祿吸引來衛國的商鞅,實行變法,秦國從此國富兵強,稱雄天下。從大節上識人用人,不求全責備,是秦國人才戰略的基礎。對看準了的人才,秦國君主會委以重任,放手使用,始終支持其發揮作用。比如秦孝公不顧衆人反對,堅定支持商鞅變法;比如秦昭襄王深信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君,強化王室權力。秦君在決策失誤時往往能誠懇接受批評,絕不委過於人,如秦軍戰敗於殽後秦穆公主動承認錯誤、承擔責任。也正是因爲尊重人才、善用人才的政策和作風,各國士人才紛紛來秦爲其所用,幫助其最終統一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