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嫻淑。而生母沈,悍謬不仁,遇之虐,珊瑚無怨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詬責之。珊瑚退,毀妝以進。母益怒,投顙自撾。生素孝,鞭婦,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謹,終不與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爲!」遂出珊瑚,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里門,珊瑚泣曰:「爲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耦,遂止焉。
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無何,王率珊瑚出,見生,便問:「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脈脈不作一言,惟俯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誚讓。王傲不相下,反數其惡,且言:「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強與他家事!」母怒甚而窮於詞,又見其意氣訩訩,慚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先是,生有母姨於媼,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嘗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媼。媼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於是與於媼居,類姑婦焉。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珊瑚執不肯,惟從於媼紡績以自度。
生自出婦,母多方爲子謀婚,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耦。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爲畢姻。二成妻臧姑,驕悍戾沓,尤倍於母。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二成又懦,不敢爲左右袒。於是母威頓減,莫敢攖,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臧姑歡。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恆於無人處,相對飲泣。無何,母以鬱積病,委頓在牀,便溺轉側皆鬚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臧姑輒喚去之。生於是奔告於媼,冀媼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叉扉。生窘急,自肘下衝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於媼至,母喜止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勿復爾。」而家中饋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嘗食,緘留以進病者,母病亦漸瘥。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沈嘆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媼曰:「妹以去婦何如人?」曰:「嘻!誠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請訪之。」
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別。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臧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明日,以車乘來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極道甥婦德。媼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媼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曰:「罵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罵,亦惡乎而罵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罵也。」媼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向之所饋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而婦也。」沈驚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吾婦矣!」媼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撾,媼力勸始止,遂爲姑媳如初。
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二成稱饒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臧姑時有陵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撲責,仍坐拘臧姑。生上下爲之營脫,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貲,如數納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於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間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數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所謂金者,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土中,遂返。
珊瑚繼至,則見土內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歸。二成與臧姑共驗之,啓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爲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生亦駭,而心甚憐之,舉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仆來,言所償皆僞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鋌,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臧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返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鋌,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餘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秤之,少五兩餘。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攜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翦刀斷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
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爲!」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賴將以奚爲!」醒告臧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慟,至勺飲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爲子。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人以爲孝友之報雲。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爲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
【翻譯】
有個書生名叫安大成,是重慶人。他的父親是個舉人,早已去世,弟弟安二成,年紀還小。大成娶妻陳氏,小名叫珊瑚,生性賢淑。但是大成的母親沈氏,兇悍荒謬,爲母不仁,對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絲毫沒有怨言。每天早上起來,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向婆婆請安。一次,大成生病,沈氏就說是兒媳婦整天盛妝打扮勾引丈夫所致,對她辱罵斥責。珊瑚回到自己屋裡,卸下妝飾後又去見婆婆。沈氏更加發怒,撞自己的腦袋,抽自己的嘴巴。大成素來孝順,用鞭子抽打媳婦,沈氏這才稍稍緩解下來。從此以後,她更加憎恨媳婦。雖然珊瑚小心謹慎地侍候她,但她始終不和珊瑚說一句話。大成知道母親發怒,也就搬出來住到別的房間,表示與妻子斷絕關係。過了很久,沈氏始終不高興,動不動就指桑罵槐地責罵珊瑚。大成說:「娶媳婦回家是爲了侍候公婆,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還要媳婦幹什麼!」便休了珊瑚,派一個老婦人送她回家。出了門不久,珊瑚哭泣著說:「作爲一個女子,不能當好媳婦,有什麼臉面回家見我的爹娘?不如死了算了!」她從袖子裡取出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老婦急忙來救,鮮血已經染紅了衣襟,便扶著她來到大成的一個嬸娘家。嬸娘姓王,早就成了寡婦,一個人生活,就將珊瑚留下了。
老婦人回到安家,大成囑咐她隱瞞實情,但心裡暗自害怕母親知道這件事。過了幾天,他探聽得知珊瑚的傷口已經漸漸好了,便來到王氏家中,讓她不要留下珊瑚。王氏讓大成進門,大成不肯進去,只是氣沖沖地要趕珊瑚走。過了不久,王氏領著珊瑚出來見大成,便問道:「珊瑚有什麼罪?」大成指責她不能侍候母親。珊瑚默默地不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嗚嗚」地哭泣,流出來的眼淚都是紅色的,把白色的衣衫都給染紅了,大成看到這副情景,心中也很悽慘,話還沒有說完就走了。又過了幾天,沈氏聽說珊瑚在王家,便怒氣沖沖地來到王家,惡語相向,譏諷王氏。王氏生性傲然,也不肯讓步,反過來數落沈氏的惡行,並且說:「兒媳婦已經被你趕出了門,她還是你們安家的什麼人?我留的是陳家的女兒,並沒有留你安家的媳婦,何必麻煩來多管別人家的閒事!」沈氏氣極,卻又理屈辭窮,又見王氏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又是羞慚,又是沮喪,大哭著回家去了。珊瑚心中感到很不安,就想搬到別的地方去住。原來,大成有個姨娘於老太太,也就是沈氏的姐姐。六十多歲的年紀,兒子死了,只有一個年幼的孫子和守寡的兒媳,她平時就對珊瑚很好。珊瑚就向王氏告辭,前去投靠於老太太。於老太太問明了情況,直埋怨妹妹太糊塗凶暴,就想馬上送珊瑚回安家去。珊瑚竭力勸阻於老太太不要這麼做,並且叮囑她不要聲張,於是珊瑚就和於老太太住在一起,像媳婦和婆婆的關係一樣。珊瑚有兩個哥哥,聽說這事後很同情妹妹,就想把她接回去重新嫁人。珊瑚堅決不肯同意,還是跟著於老太太紡紗織布度日。
大成自從休了妻子以後,沈氏想方設法爲他張羅婚事,但是沈氏兇悍的聲名到處傳揚,遠近沒有人家敢和她家結親。過了三四年,二成漸漸長大了,沈氏就先爲他娶了親。二成的妻子名叫臧姑,十分地驕橫兇悍,渾不講理,比沈氏還要加倍厲害。沈氏如果生氣給她臉色看,臧姑就兇狠地罵出聲來。二成又很懦弱,不敢袒護母親。於是沈氏的威風大減,不敢再頂撞臧姑,反而看她的臉色行事,用笑臉奉承討好她,但這樣還是不能討得她的歡心。臧姑讓沈氏幹活就像對待丫頭一樣,大成也不敢說話,只是代替母親做事,諸如洗碗、掃地之類的事情什麼都干。母子二人常常在沒人的地方,面對面地哭泣。不久,沈氏因爲心中鬱悶生了病,躺倒在牀上,動彈不得,大便小便翻身都要大成服侍,弄得大成晝夜不得睡覺,兩隻眼睛都熬紅了。大成叫弟弟替換一下自己,二成才進母親的門,臧姑就把他叫走了。大成於是跑到於老太太家,希望她能夠去照顧他母親。他一進門,就一邊哭一邊訴說。苦還沒訴完,珊瑚就從幃帳後面走出來。大成一見,大感羞慚,立刻閉上嘴就想出門,珊瑚用兩手叉住門。大成窘極了,從珊瑚的胳膊下鑽過去,跑回家裡,也不敢告訴母親這件事。不久,於老太太來了,沈氏高興地留她住下。從此,於老太太家每天都有人來,每次來都帶了許多好吃的東西。於老太太便讓人帶話給守寡的兒媳說:「這裡餓不著我,以後不要再送了。」但是她家裡還是不間斷地送來吃的。於老太太自己一點兒也不吃,全都留下來給生病的沈氏吃,沈氏的病也漸漸地好轉。於老太太的小孫子又奉他媽媽的命令拿著美食前來探望沈氏的病情。沈氏感嘆地說:「多賢惠的兒媳婦啊!姐姐是怎麼修來的呀!」於老太太說:「妹妹覺得被你趕走的兒媳婦爲人怎麼樣呀?」沈氏說:「嘻!確實不像二媳婦那麼壞!但又怎麼比得上外甥媳婦的賢惠呢?」於老太太說:「媳婦在的時候,你不知道什麼叫辛勞;你發火的時候,媳婦不會埋怨,這麼好的媳婦,怎麼能說不如人呢?」沈氏於是流下了眼淚,並且告訴姐姐自己已經後悔了,並且問:「珊瑚嫁人了沒有?」於老太太回答說:「不知道,我去打聽打聽。」
又過了幾天,沈氏的病已經全好了,於老太太打算告別。沈氏哭著說:「只怕姐姐走了,我還是免不了一死。」於老太太便和大成商量,跟二成分開來過。二成把分家的事告訴臧姑,臧姑不樂意,對大成說了些不乾不淨的話,而且捎帶罵了於老太太。大成願意把家中的良田全部給二成,臧姑這才高興地同意了。等到分家的文書辦妥以後,於老太太才回了家。第二天,於老太太派車來接沈氏。沈氏來到她家,先要求見外甥媳婦,並且極口稱讚外甥媳婦的賢惠。於老太太說:「小女人縱然百樣都好,難道就沒有一點兒小毛病嗎?我當然能夠容忍。不過,如果有像我兒媳婦這樣的媳婦,恐怕你也享不到這個福。」沈氏說:「唉呀,太冤枉了!你把我說成是木頭石頭野鹿山豬呀!我也有口有鼻,難道說我分不出香和臭嗎?」於老太太說:「被你趕出家門的珊瑚,不知道現在想起你時會說些什麼?」沈氏說:「肯定是罵我唄。」於老太太說:「你好好反思自己,要是沒有可罵的,她爲什麼要罵你呢?」沈氏說:「缺點是人人都會有的,只是因爲她不賢惠,所以知道她會罵我。」於老太太說:「該怨恨的不怨恨,那麼她的德行就可想而知了;該離開時卻不離開,那麼她對人的撫慰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一段時間給你送吃的來孝敬你的,並不是我的兒媳婦,而是你的兒媳婦珊瑚。」沈氏吃驚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於老太太回答道:「珊瑚寄居在這裡已經很久了。那些給你吃的東西,都是她用夜裡紡織掙來的錢買的。」沈氏聽完,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嘩嘩」往下淌,說:「我還有什麼臉面見我的媳婦啊!」於老太太於是招呼珊瑚。珊瑚眼中含淚走了出來,拜伏在地下。沈氏羞愧無比,狠狠地抽打自己,於老太太竭力阻止,她才停住手,於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過了十幾天,婆媳二人一起回家,家中只有幾畝薄田,不足以維持生活,只能靠大成賣文爲活,珊瑚做些針線來貼補家用。二成家雖然很富裕,但大成不去求他,二成也不照顧哥哥。臧姑因爲嫂子曾經被休而看不起她,珊瑚也厭惡她的兇悍,也不屑理睬她。兄弟二人隔著院牆居住,臧姑不時地潑口大罵,而大成一家都捂著耳朵,並不理會。臧姑無處施展她的淫威,就虐待她的丈夫和丫環。一天,丫環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殺了。丫環的父親就到衙門告臧姑的狀,二成代替媳婦去過堂,挨了不少打,但衙門還是將臧姑拘捕到堂。大成爲他們上下打點,希望能解脫罪名,但最終還是不能免除。臧姑受到夾手指的酷刑,十根指頭上的肉都脫落了。縣官非常貪婪殘暴,想勒索大筆錢財。二成只好把田產抵押出去換來錢,如數交給縣官,縣官這才將他們放回家。但是,債主一天比一天急迫地逼二成還債,二成迫不得已,便想把良田全部賣給村裡的任老頭。但是任老頭認爲這些田的一半是大成讓給二成的,就要大成在文書上署名。大成到了任家,忽然,任老頭著急地自言自語道:「我是安舉人。任老頭是什麼人,竟然敢買我的產業!」又看著大成說:「地府感念你們夫妻孝順,所以讓我暫時回來見你們一面。」大成流著眼淚說:「父親地下有靈,趕緊救我弟弟!」回答道:「這兩個不孝子、潑婦,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你回家趕快籌集錢,把我的血汗產業贖回來。」大成說:「我們母子僅僅能夠維持生計,哪裡有那麼多的錢呢?」回答道:「紫薇樹下埋藏有銀子,可以取出來用。」大成還想再問,任老頭已經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醒了過來,卻茫然不知剛才說了些什麼。大成回到家裡,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沈氏也不是很相信。臧姑聽說後,已經領著人去挖銀窖了,往地下挖了四五尺,只看見磚塊石頭,並沒有安舉人說的銀子,便很失望地走了。大成聽說臧姑已經挖銀子去了,便告誡母親和妻子不要去看。後來知道他們一無所獲,沈氏就偷偷地去看,只見一些磚塊石頭夾雜在泥土中,就回去了。
珊瑚接著來到樹下,卻看見土裡面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就叫大成一起去查驗,果然真是銀子。大成認爲這是父親的遺產,不忍心一個人獨吞,便叫來二成和他平分。銀子的數量正好可以分成平均的兩份,兄弟二人各自用口袋裝回去了。二成和臧姑一同查驗銀子,打開口袋一看,卻見裡面都是瓦塊石頭,不由大爲驚駭。臧姑懷疑二成被他哥哥騙了,便讓二成去窺視哥哥那邊的動靜。二成過去一看,哥哥正把銀子放在桌上,和母親一起慶祝呢。二成便把自己的情況照實跟哥哥說了,大成也很吃驚,而且心裡很同情弟弟,便把自己的銀子都給了弟弟。二成於是歡天喜地地回家,去把欠債主的錢都還清了,很感激哥哥。臧姑說:「從這件事上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狡詐,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誰會願意把自己到手的那一份再讓給別人呢?」二成聽了,半信半疑。第二天,債主派僕人到二成家,說二成還的銀子全是假的,要把二成抓到官府去告官。二成夫婦聽了都嚇得變了臉色。臧姑說:「怎麼樣啊!我本來就說你哥哥不至於這麼對你好,他是想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去哀求債主,但債主很生氣,不肯罷手。二成於是把田契交給債主,聽憑他把土地賣掉,這樣才把原來交的銀子拿了回來。二成回到家,仔細看了那些銀子,其中有兩錠已經剪斷的銀子,外面只裹了一層韭菜葉那麼薄的銀,裡面都是銅。臧姑於是和二成商量,把已經剪斷的銀子留下,其餘的全都還給大成,看他有什麼動靜。而且臧姑還教二成說:「好幾次承蒙哥哥仁德,把銀子給我,做兄弟的實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其中的兩錠,以顯示哥哥推恩施德的情誼。現在我所剩下的田產,還和哥哥相等,我也不要那多餘的土地了,反正已經放棄了,贖不贖全在於兄長。」大成不明白他的用意,堅決要讓給他,但二成堅決不肯接受,大成只好收下了。大成稱了一下銀子,發現少了五兩多,便讓珊瑚拿首飾出去當了,湊夠了原來的數字,然後拿去交給債主。債主懷疑還是原來的假銀子,用剪刀又剪斷了加以驗證,發現成色很好,一點兒也不差,便收下了銀子,把田契還給了大成。
二成把銀子還給哥哥之後,心想哥哥必定會出現麻煩,可等到他聽說哥哥已經把田產贖回來,不由得覺得非常奇怪。臧姑懷疑上次挖銀窖時,大成先把真銀子藏起來,便氣憤的來到大成家,對大成夫妻厲聲責罵。大成這才明白二成爲什麼要把銀子還給他。珊瑚笑著迎上前說:「田產都已經贖回來了,有什麼發火的呀!」便讓大成把田契交給臧姑他們。一天夜裡,二成夢見父親責備自己說:「你不孝順父母,不敬愛兄長,離死不遠了,一寸土地都不是你的,你還耍賴占著那田產幹什麼!」二成驚醒後,告訴臧姑,打算將田地歸還給兄長,臧姑譏笑他太愚蠢。這時,二成有兩個兒子,大的七歲,二的三歲,不久,大兒子出水痘死了。臧姑這才害怕起來,讓二成把田契還給哥哥,但是說了好幾次,大成也不肯接受。又過了不久,二兒子又死了。臧姑更加恐懼,自己上門把田契放到嫂子的屋子裡。眼看春天就過去,田都荒蕪了沒有耕種。大成沒辦法,只好接過來耕種。從此以後,臧姑改變了往日的行爲,每天早晚都給婆婆請安,像一個孝順的兒媳婦,對嫂子珊瑚也尊敬有加。過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臧姑哭得非常傷心,甚至滴水不進。她對別人說:「婆婆這麼早就死了,讓我不能盡孝,這是上天不給我贖罪的機會呀!」臧姑後來生了十胎,都沒能養大成人,只好過繼了大成的一個兒子做兒子。而大成夫妻倆都長壽而終。大成夫婦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中了進士,人們都說這是他們孝順母親、友愛兄弟的善報。
異史氏說:不遭到飛揚跋扈的惡臣的欺凌,就不知道守誠盡責的忠臣的忠心,家庭和國家有相同的情況。兇悍的媳婦變好了而婆婆卻死了,這是因爲全家人都很孝順她,但是她沒有應有的德行來承受。臧姑自我譴責,說上天不讓她自己贖罪,不是悟出道理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呢?但是,她本來應該早死,卻能夠長壽而終,說明上天已經原諒了她。古人說:生於憂患,確實如此啊!
【點評】
這是一篇事關家庭倫理,勸懲意味很濃的小說。相同的故事,蒲松齡還創作了俚曲《姑婦曲》,曲前小序稱:「二十餘年老友人,買來朦婢樂萱親,惟編姑婦一般曲,借爾弦歌勸內賓。」老友人指畢盛鉅,時間是1702年。《珊瑚》和《姑婦曲》到底是同時創作的呢,還是有先有後?如果有先後,那麼孰先孰後,頗值得玩味。
珊瑚是中國古代賢孝兒媳婦的代表,逆來順受,任勞任怨。在她的影響下,原來悍潑的婆婆改弦更張,驕橫無禮的二兒媳臧姑也改惡從善。《姑婦曲》有「西江月」評論說:「媳婦從來孝順難,婆婆休當等閒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識從前大婦賢。」也可以爲小說《珊瑚》張本。
馮鎮巒曾經將本篇小說與古詩《孔雀東南飛》相比較,稱:「古樂府有《孔雀東南飛》一篇爲焦仲卿妻作,然不如此婦遠矣。」實際珊瑚和安大成性格中的封建愚孝有許多不近人情處,人物的光彩並比不上《孔雀東南飛》。不過本篇在人物對話上刻畫得十分精彩,比如王氏批評安母的義正辭嚴,於媼批評安母的鞭辟入裡,臧姑的市儈計較言論,如見其人,如聞其聲。但明倫讚賞說:「文字吞吐挑剔,具臻絕妙,是從《左傳》、《戰國策》中得來。愈委婉,愈真切,一字一珠,一字一淚,我讀至此,忽不知何以亦泣數行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