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張華短章 ,奕奕清暢 ,其《鷦鷯》寓意 ,即韓非之《說難》也 。左思奇才 ,業深覃思 ,盡銳於《三都》 ,拔萃於《詠史》 ,無遺力矣。潘岳敏給 ,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 ,賈余於哀誄 ,非自外也 。陸機才欲窺深 ,辭務索廣 ,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 ,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孫楚綴思 ,每直置以疏通 ;摯虞述懷 ,必循規以溫雅 ;其品藻流別 ,有條理焉。傅玄篇章 ,義多規鏡 ;長虞筆奏 ,世執剛中 :並楨幹之實才 ,非群華之去萼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 ,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曹攄清靡於長篇 ,季鷹辨切於短韻 :各其善也。孟陽、景陽 ,才綺而相埒 ,可謂魯、衛之政 ,兄弟之文也。劉琨雅壯而多風 ,盧諶情發而理昭 ,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 ,足冠中興 ,《郊賦》既穆穆以大觀 ,《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庾元規之表奏 ,靡密以閒暢 ;溫太真之筆記 ,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 ,文勝為史 ,準的所擬 ,志乎典訓 ;戶牖雖異 ,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 ,故卓出而多偏 ;孫綽規旋以矩步 ,故倫序而寡狀 。殷仲文之孤興 ,謝叔源之閒情 ,並解散辭體 ,縹渺浮音 ;雖滔滔風流 ,而大澆文意 。宋代逸才 ,辭翰鱗萃 ,世近易明,無勞甄序 。

【原文】

張華短章 1,奕奕清暢 2,其《鷦鷯》寓意 3,即韓非之《說難》也 4。左思奇才 5,業深覃思 6,盡銳於《三都》 7,拔萃於《詠史》 8,無遺力矣。潘岳敏給 9,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 10,賈余於哀誄 11,非自外也 12。陸機才欲窺深 13,辭務索廣 14,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15,以識檢亂 16,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孫楚綴思 17,每直置以疏通 18;摯虞述懷 19,必循規以溫雅 20;其品藻流別 21,有條理焉。傅玄篇章 22,義多規鏡 23;長虞筆奏 24,世執剛中 25:並楨幹之實才 26,非羣華之去萼也 27。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 28,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29,曹攄清靡於長篇 30,季鷹辨切於短韻 31:各其善也。孟陽、景陽 32,才綺而相埒 33,可謂魯、衛之政 34,兄弟之文也。劉琨雅壯而多風 35,盧諶情發而理昭 36,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 37,足冠中興 38,《郊賦》既穆穆以大觀 39,《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40。庾元規之表奏 41,靡密以閒暢 42;溫太真之筆記 43,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 44,文勝爲史 45,準的所擬 46,志乎典訓 47;戶牖雖異 48,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 49,故卓出而多偏 50;孫綽規旋以矩步 51,故倫序而寡狀 52。殷仲文之孤興 53,謝叔源之閒情 54,並解散辭體 55,縹渺浮音 56;雖滔滔風流 57,而大澆文意 58。宋代逸才 59,辭翰鱗萃 60,世近易明,無勞甄序 61。

【注釋】


1張華:西晉作家。
2奕奕:美盛的樣子。
3《鷦鷯(jiāo liáo)》:《鷦鷯賦》。寓意:張華在賦序中說,鷦鷯「色淺體陋,不爲人用;形微處卑,物莫之害」,以此寓全身遠害之意。
4「即韓非」句:《韓非子》中有《說難》篇,列舉向君主遊說進諫的種種難處,指出其往往會因此而獲罪,也有全身遠害的意思。韓非:戰國末年思想家。
5左思:西晉作家。
6業深覃(tán)思:寫作時用思極深。業,事業,指創作。覃,深。
7《三都》:《三都賦》。
8拔萃:出衆。《詠史》:左思有《詠史詩》八首。
9潘岳:西晉作家。敏給:敏捷。
10鍾:聚集。《西征》:《西征賦》。
11賈(gǔ)余:出售多餘的能力,指才力有餘。
12非自外:意謂不假外求。
13陸機:西晉作家。窺:看,此指顯示,讓人看到。
14索:尋求。廣:指豐富。
15士龍:西晉作家陸雲的字。
16以識檢亂:陸雲《與兄平原書》中稱「視文乃好清省」,又說「文實無貴於爲多」,可見他有意追求簡練。識,識見。檢,約束。亂,繁雜。
17孫楚:西晉作家。綴思:構思寫作。
18直置:直接說出。疏通:通達。
19摯虞:西晉作家。
20循規:依照規矩。
21品藻流別:指摯虞的《文章流別論》,論述文體源流演變,已不全。品藻,品評。
22傅玄:西晉作家。
23規鏡:規勸鑑戒。
24長虞:西晉作家傅鹹的字,傅咸,傅玄之子。筆奏:指奏議一類作品。
25世執剛中:《晉書·傅玄傳》稱傅玄「性剛勁亮直」,傅咸「剛簡有大節」。世,世代,此指父子兩代人。執,持。剛中,剛毅中正。
26楨幹:築牆所用的木柱,此指支柱、骨幹。27 張華短章 ,奕奕清暢 ,其《鷦鷯》寓意 ,即韓非之《說難》也 。左思奇才 ,業深覃思 ,盡銳於《三都》 ,拔萃於《詠史》 ,無遺力矣。潘岳敏給 ,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 ,賈余於哀誄 ,非自外也 。陸機才欲窺深 ,辭務索廣 ,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 ,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孫楚綴思 ,每直置以疏通 ;摯虞述懷 ,必循規以溫雅 ;其品藻流別 ,有條理焉。傅玄篇章 ,義多規鏡 ;長虞筆奏 ,世執剛中 :並楨幹之實才 ,非羣華之去萼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 ,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曹攄清靡於長篇 ,季鷹辨切於短韻 :各其善也。孟陽、景陽 ,才綺而相埒 ,可謂魯、衛之政 ,兄弟之文也。劉琨雅壯而多風 ,盧諶情發而理昭 ,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 ,足冠中興 ,《郊賦》既穆穆以大觀 ,《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庾元規之表奏 ,靡密以閒暢 ;溫太真之筆記 ,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 ,文勝爲史 ,準的所擬 ,志乎典訓 ;戶牖雖異 ,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 ,故卓出而多偏 ;孫綽規旋以矩步 ,故倫序而寡狀 。殷仲文之孤興 ,謝叔源之閒情 ,並解散辭體 ,縹渺浮音 ;雖滔滔風流 ,而大澆文意 。宋代逸才 ,辭翰鱗萃 ,世近易明,無勞甄序 。 萼(bì è):有光采的花萼。 張華短章 ,奕奕清暢 ,其《鷦鷯》寓意 ,即韓非之《說難》也 。左思奇才 ,業深覃思 ,盡銳於《三都》 ,拔萃於《詠史》 ,無遺力矣。潘岳敏給 ,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 ,賈余於哀誄 ,非自外也 。陸機才欲窺深 ,辭務索廣 ,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 ,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孫楚綴思 ,每直置以疏通 ;摯虞述懷 ,必循規以溫雅 ;其品藻流別 ,有條理焉。傅玄篇章 ,義多規鏡 ;長虞筆奏 ,世執剛中 :並楨幹之實才 ,非羣華之去萼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 ,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曹攄清靡於長篇 ,季鷹辨切於短韻 :各其善也。孟陽、景陽 ,才綺而相埒 ,可謂魯、衛之政 ,兄弟之文也。劉琨雅壯而多風 ,盧諶情發而理昭 ,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 ,足冠中興 ,《郊賦》既穆穆以大觀 ,《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庾元規之表奏 ,靡密以閒暢 ;溫太真之筆記 ,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 ,文勝爲史 ,準的所擬 ,志乎典訓 ;戶牖雖異 ,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 ,故卓出而多偏 ;孫綽規旋以矩步 ,故倫序而寡狀 。殷仲文之孤興 ,謝叔源之閒情 ,並解散辭體 ,縹渺浮音 ;雖滔滔風流 ,而大澆文意 。宋代逸才 ,辭翰鱗萃 ,世近易明,無勞甄序 。 ,有光采的樣子。
28成公子安:西晉作家成公綏,字子安。選:通「撰」。時美:時有美篇。
29夏侯孝若:西晉作家夏侯湛,字孝若。具體而皆微:語本《孟子·公孫丑上》:「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此指夏侯湛模仿《詩經·小雅》作《周詩》,模仿《尚書》作《昆弟誥》,體制大致具備但規模較小。
30曹攄(shū):西晉作家。
31季鷹:西晉作家張翰的字。辨切:辨明切實。短韻:代指短篇。
32孟陽:西晉作家張載的字。景陽:西晉作家張協的字。
33埒(liè):等,等於。
34魯、衛之政:語出《論語·子路》:「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這裡比喻張載、張協才情差不多。
35劉琨:西晉詩人。多風:富於風力。
36盧諶:東晉詩人。理昭:說理明白。
37景純:東晉作家郭璞的字。
38中興:指東晉。
39《郊賦》:《南郊賦》。穆穆:美好莊嚴。
40《仙詩》:郭璞有《遊仙詩》十四首。
41庾元規:東晉作家庾亮,字元規。
42靡:細。
43溫太真:東晉作家溫嶠,字太真。
44孫盛:東晉史學家、作家。干寶:東晉史學家、作家。
45文勝爲史:以文采見長而任史官。
46準的:標準。擬:追求。
47典訓:指經典。
48戶牖(yǒu):門窗,此指途徑。
49袁宏:東晉作家、史學家。發軫(zhěn):發車,出發,指創作。軫,車。驤(xiāng):舉。
50卓出:卓越。偏:偏差。
51孫綽:東晉作家。規旋以矩步:指循規蹈矩。
52倫序:有次序,有條理。寡狀:很少描摹。
53殷仲文:東晉作家。孤興:孤高的興致。
54謝叔源:東晉作家謝混,字叔源。
55解散辭體:謂破壞了文辭的體制。
56縹渺浮音:輕靡浮華的音辭。
57滔滔風流:指影響大,流爲一時風尚。
58澆:薄。
59逸才:卓越的文才。
60鱗萃:如鱗片一般聚集。萃,聚。
61甄:甄別。

【翻譯】

張華的短小篇章,美好而清新流暢,他的《鷦鷯賦》的寓意,就是《韓非子·說難》的意思。左思有奇妙的文才,從事寫作深於用思,《三都賦》盡顯銳氣,《詠史詩》出類拔萃,創作是不遺餘力了。潘岳敏捷,文辭自然和順通暢,文采之美集中於《西征賦》,多餘的才力表現在哀誄文中,這些都出自內質不假外求。陸機逞才想要顯示淵深的學問,辭藻力求廣博豐富,所以文思能入巧,卻不能控制繁蕪。陸雲明朗精練,憑他的識見約束繁雜,所以能鮮明省淨地運用文采,善於寫作短篇作品。孫楚構思爲文,常常陳辭直率而疏通暢達;摯虞敘述情懷,必定循規蹈矩溫文爾雅;他的品評文體源流,是很有條理的。傅玄的作品,內容多含規勸鑑戒;傅鹹的奏議,秉承了父親的剛毅中正:他們都是國家的棟樑之才,而不是百花光彩的花萼。成公綏寫作辭賦時有佳作,夏侯湛模仿經典體制具備而規模都小,曹攄的長篇清麗華靡,張翰的短章明辨切要:各有各的長處。張載、張協,綺麗之才相差無幾,可以說是魯國衛國的政治,兄弟伯仲的文章了。劉琨作品雅正雄壯富有風力,盧諶作品情感顯露說理明朗,也都是由時勢遭遇造成的。郭璞的作品艷麗高超,堪稱東晉第一,《南郊賦》既莊嚴美好、蔚爲大觀,《遊仙詩》也飄飄然有凌雲之氣。庾亮的表奏,文思細密安閒和暢;溫嶠的筆札,遵循事理清新通達:也都是運用文筆的能工巧匠了。孫盛、干寶,以文才見長而爲史官,他們追求的寫作標準,在於以經籍爲典範;門徑雖然不一,辭采卻大致相同。袁宏的創作才情高昂,所以卓越突出多有偏差;孫綽爲文循規蹈矩,所以條理有序少有描摹。殷仲文抒寫孤高的興致,謝混表現閒適的情懷,都破壞了文辭體制,風格輕靡浮華;雖然流爲盛行的風尚,但文意大爲淡薄。宋代高超的文士,作品多如鱗片聚集,因時代較近容易辨明,也就無須鑑別評定了。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