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及至從橫之世 1,史職猶存,秦並七王 2,而戰國有《策》 3。蓋錄而弗敘 4,故即簡而爲名也 5。漢滅嬴、項 6,武功積年 7,陸賈稽古 8,作《楚漢春秋》 9。爰及太史談 10,世惟執簡 11;子長繼志 12,甄序帝績 13。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 14;法孔題經,則文非玄聖15。故取式《呂覽》,通號曰紀 16,紀綱之號 17,亦宏稱也。故本紀以述皇王 18,列傳以總侯伯 19,八書以鋪政體 20,十表以譜年爵 21,雖殊古式 22,而得事序焉 23。爾其實錄無隱之旨 24,博雅弘辯之才 25。愛奇反經之尤 26,條例踳落之失 27,叔皮論之詳矣 28。及班固述漢 29,因循前業 30,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 31,其十志該富 32,贊序弘麗 33,儒雅彬彬 34,信有遺味 35。至於宗經矩聖之典 36,端緒豐贍之功 37,遺親攘美之罪 38,征賄鬻筆之愆 39,公理辨之究矣 40。觀夫左氏綴事 41,附經間出 42,於文爲約,而氏族難明 43。及史遷各傳 44,人始區詳而易覽 45,述者宗焉 46。及孝惠委機 47,呂后攝政 48,史、班立紀 49,違經失實。何則?庖犧以來 50,未聞女帝者也。漢運所值 51,難爲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 52;婦無與國,齊桓著盟 53;宣後亂秦 54,呂氏危漢 55,豈唯政事難假 56,亦名號宜慎矣。張衡司史 57,而惑同遷、固,元帝王后,欲爲立紀 58,繆亦甚矣 59。尋子弘雖僞 60,要當孝惠之嗣 61;孺子誠微 62,實繼平帝之體;二子可紀 63,何有於二後哉 64?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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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從橫之世:指戰國時代。從橫:即縱橫,戰國外交上的合縱與連橫之術。
2秦並七王:指秦國先後吞併韓、魏、楚、趙、燕、齊六國,廢掉王號稱帝。
3戰國有《策》:指戰國時記載各國歷史的史籍有《戰國策》。策,同「冊」,編起來的竹簡。
4錄而弗敘:漢代劉向編定《戰國策》時按國別編錄,不按編年體敘述。
5即簡而爲名也:《戰國策》原稱《國策》、《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劉向始定名爲《戰國策》,劉勰認爲是以所編的各國原有簡策爲書名。
6嬴:指秦朝,因秦帝姓嬴。項:項羽。
7積年:多年。從劉邦起兵反秦至消滅項羽有八年之久。
8陸賈:西漢初人,從劉邦定天下,爲太中大夫。稽古:考古,此指效法古代史家。
9《楚漢春秋》:《漢書·藝文志》著錄九篇,注曰「陸賈所記」,今不存。
10爰:於是。太史談:太史令司馬談,漢武帝時的史官,司馬遷的父親。
11世惟執簡:據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載,司馬談臨終前對司馬遷說,自己的祖先世代做史官。執簡:指任史官之職。
12子長:司馬遷的字。
13甄:甄別。績:功業。
14「比堯」二句:說如果比照《尚書·堯典》而稱作典,那麼所敘的帝王又不都是聖人。堯:指《尚書·堯典》。中賢:中等的賢人,不是聖人。
15「法孔」二句:說如果效法孔子的《春秋》稱之爲經,那麼文字又非出自聖人。玄聖:指聖人孔子。16 「故取式」二句:說所以就效法《呂氏春秋》,把記敘帝王功業的篇章通稱爲紀。取式:取法,效法。《呂覽》:即《呂氏春秋》,呂不韋集門客共同編著而成。全書分十二紀、八覽、六論。劉勰認爲《史記》中的「本紀」源於《呂氏春秋》中的「十二紀」。
17紀綱:意爲總綱,《史記》將歷史上重大事件按年月繫於《本紀》之中。號:名號。
18本紀:《史記》的十二本紀,記述歷代最高統治者的事跡。
19「列傳」句:此處疑有脫誤,《史記》有三十世家,專記侯國,另外有七十列傳,記述各種歷史人物。從「總侯伯」之語看,應是「世家」而非「列傳」。總:總括。侯伯:指傳國的諸侯。
20八書:指《史記》中的《禮》、《樂》、《律》、《歷》、《天官》、《封禪》、《河渠》、《平準》八書,均記朝章國典。鋪:陳列。
21十表:《史記》有十表:《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楚漢之際月表》、《漢興以來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間侯者年表》、《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譜:敘錄。
22殊:不同於。
23事序:敘事的條理。
24爾其:至於。實錄無隱: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贊》說劉向、揚雄等都稱讚司馬遷「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
25博雅:廣博雅正。《後漢書·班彪傳》載班彪論《史記》,說司馬遷「采經摭傳」,「多聞廣載」。又說「採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贊》也說司馬遷「博物洽聞」。弘辯:辯議宏大。
26愛奇反經:指《史記》記人記事愛好奇異而違反經書的教導。據《後漢書·班彪傳》載,班彪批評司馬遷「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贊》中也有類似說法。尤:過失。
27條例踳(chǔn)落:體例雜亂不當。班彪批評《史記》「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是「條例不經」。
28叔皮:班彪字叔皮,東漢史學家,班固之父,曾上繼司馬遷《史記》作《史記後傳》數十篇,爲班固《漢書》所采。論之詳矣:指班彪對《史記》的論述很詳盡,參見《後漢書·班彪傳》。
29班固:東漢史學家、作家,班彪之子。述漢:指班固編寫《漢書》,記述西漢歷史。
30因循前業:指班固《漢書》較多地沿用《史記》和班彪《後傳》中的史料和文字。
31「觀司馬遷」二句:說看了司馬遷的《史記》,有關西漢的歷史便已明白大半,意指班固從《史記》中獲益極多。
32十志:《漢書》有《律歷》、《禮樂》、《刑法》、《食貨》、《郊祀》、《天文》、《五行》、《地理》、《溝洫》、《藝文》十志。志,相當於《史記》中的「書」。該富:完備豐富。
33贊:《漢書》的紀、志、傳之後,有一段表述評論的文字,稱爲「贊」。序:《漢書》的表之前,往往有「序」加以說明。弘麗:弘大富麗。
34彬彬:文質兼備。
35信:確實。遺味:餘味。
36矩聖:學習聖人。矩,畫方形的用具,引申爲取法、效法。典:典正。
37端緒:條理。贍:富足。
38遺親攘美:指班固作《漢書》時採用了其父班彪《後傳》中的內容,但《漢書》中並未說明班彪有過《後傳》數十篇,後人因此指責班固。遺,拋棄。攘,竊取。
39征賄鬻(yù)筆:具體事實不詳。唐代劉知幾《史通·曲筆》中說「班固受金而始書」,是說班固接受了他人的賄賂之後就給他的祖先立傳或說好話。征,收。鬻,賣。愆(qiān):過失,罪咎。
40公理:仲長統的字。仲長統,漢末學者。辨之:指評論班固《漢書》長處與缺點。仲長統的評論可能在其所著《昌言》中,但《昌言》現只存留一部分,其中未見議論《漢書》的文字。究:窮盡。
41左氏:指左丘明的《左傳》。綴事:敘事。綴,連結。
42附經間出:《左傳》本是獨立的編年體史書,後人將它配合《春秋》,作爲解經之書,所以將《左傳)附在《春秋》經文後面,一段經文,附一段《左傳》的相關文字。經,指《春秋》。
43氏族難明:《左傳》敘述人物時,同一個人常常有不同的稱呼,又一人之事往往散見各處,使人難以分辨清楚。
44史遷:司馬遷。傳:指《史記》中的人物傳記。
45區詳:區分清楚。覽:看。
46述者:指繼承《史記》體例的後來史家。宗:宗法,取法。
47孝惠:漢惠帝,漢高祖劉邦之子,在位七年,不理政事,由其母呂后執政。委機:拋棄政事。委,拋棄。機,萬機,指政事。
48呂后: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zhì)。攝政:代理執政。指孝惠帝在位期間,政事皆由呂后處理,孝惠帝死後,呂后立少帝,自己臨朝稱制,後又廢少帝,立劉義爲帝,更名弘,仍然代理執政。
49史、班立紀:指《史記》有《呂太后本紀》,班固《漢書》有《高后紀》。
50庖犧:即伏羲,傳說中的三皇之一。
51漢運所值:說呂后執政是漢朝國運所遭逢的不幸,意即不是正常情況。值,遭逢。
52「牝(pìn)雞」二句:《尚書·牧誓》是周武王伐紂前的誓師之詞,其中有「牝雞無晨」的話,意思是說母雞沒有報曉的,以比喻女人不能執政,以此攻擊紂王寵信妲己。牝,雌性。無晨:沒有早晨啼叫的。
53「婦無」二句:《穀梁傳·僖公九年》載齊桓公與諸侯訂盟,盟辭中有「毋使婦人與國事」的話。與:參預。國:國家政事。
54宣後亂秦:《史記·穰侯列傳》載,秦昭王年少時,其母宣太后自治,並任她的異父弟魏冉爲政。劉勰認爲宣太后的勢力危及秦王室的利益。
55呂氏危漢:漢高祖死後,呂后攝政,封呂家四人爲王,六人爲列侯,又廢少帝,殺三趙王,嚴重威脅了劉氏政權。
56政事難假:政權難以假借於人。假,假借。
57張衡:東漢學者、作家。司史:《後漢書·張衡傳》記載張衡曾多次任太史令。司,掌管。
58「元帝」二句:《後漢書·張衡傳》載,張衡認爲《王莽傳》只應載其篡漢之事,至於編年月、紀災祥,應立《元後本紀》加以記錄,不應寫在《王莽傳》中。元帝王后:漢元帝王皇后,王莽之姑,元帝死後,參預朝政多年,歷經漢朝四代皇帝,直至王莽篡漢。
59繆:通「謬」。
60尋:探求。子弘雖僞:漢惠帝死後,呂后立少帝,後又廢少帝,立劉弘爲帝,據《史記·呂后本紀》載,劉弘非孝惠張皇后所親生,所以劉勰說「子弘雖僞」。
61要:總。嗣:後代。
62孺子:孩子。此指劉嬰。漢平帝死後,王莽爲篡漢,立宣帝玄孫、兩歲的劉嬰爲帝。誠:確實。微:小,指年幼。
63二子可紀:意爲劉弘、劉嬰可爲立紀。
64二後:指呂后、王后。
【翻譯】
到戰國時代,史官的職務仍然保留,秦國吞併了各國,但各國的歷史分別記錄在各國的簡策中。大約是按國別記錄而不編年敘述,所以就以各國原有的簡策來命名,叫《戰國策》。漢高祖消滅了嬴秦和項羽,經過多年的戰爭建立起武功,陸賈效法古代史家修史,作了《楚漢春秋》。到了太史公司馬談,他的祖先世代執掌史官之職;他的兒子司馬遷繼承父志,分別敘述歷代帝王的事跡。如果比照《尚書》中的《堯典》稱爲典,那麼其中的帝王並非都是聖人;取法孔子的《春秋》題名爲經,那麼所寫的文字又非出自聖人。所以取法《呂氏春秋》的十二紀,通稱爲紀,是紀事總綱的意思,也是宏大的稱號了。所以本紀用來記述帝王,世家(原文「列傳」疑誤)用來敘述諸侯,八書用來陳述政治體制,十表用來敘錄大事年月和爵位,這些雖然不同於古史的體式,但能將歷史事實敘述得有條有理。至於司馬遷照實記錄不加隱諱的宗旨,博學雅正辯議宏大的才幹,愛好奇異違反經典的過失,體例雜亂不當的缺點,班彪已經評論得很詳細了。到班固《漢書》敘述西漢歷史,沿用前人的成果,看《史記》的文字,有關西漢的歷史已清楚了大半,《漢書》的十篇志內容完備豐富,贊和序也都寫得弘大富麗,溫文爾雅、文質兼備,確實餘味深長。至於宗法經書學習聖人的典正,條理清楚體例完備的功效,竊取父親成果不加說明的罪過,接受賄賂編寫不實之辭的錯誤,仲長統已經辨別得很徹底了。看《左傳》的敘事,附在經文之後間隔出現,文字上較爲簡約,而人物姓氏宗族等難以分清。到《史記》各列傳,人物才開始分別敘述,便於觀覽,後代祖述《史記》的便都取法於此。到漢孝惠帝不理朝政,呂后代理朝政,《史記》、《漢書》都爲她立紀,違背經書不合事實。爲什麼這樣說呢?自從伏羲以來,從未聽說有女人做帝王的。漢朝國運不幸,難以成爲後代的法式。「母雞不報曉」,這是周武王首先在誓辭中提出的;婦女不參政,這是齊桓公在盟辭中寫明的;宣太后擾亂秦國,呂太后危害漢朝,豈止是政權難以假借於女人,就是名號也該慎重啊。張衡出任史官,卻在這一問題上和司馬遷、班固一樣糊塗,竟要爲漢元帝王皇后立紀,真夠荒謬的了。探究起來,孝惠帝之子劉弘雖然不是孝惠皇后生的,但總是孝惠帝的後嗣;孺子劉嬰誠然年幼,卻實在是漢平帝的繼承者;這兩個人是可以爲他們立紀的,哪裡輪得到爲呂后、王后立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