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又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 1;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 2,言中理准 3,譬射侯中的 4;二名雖殊,即議之別體也。古之造士 5,選事考言 6。漢文中年 7,始舉賢良 8,晁錯對策 9,蔚爲舉首 10;及孝武益明 11,旁求俊乂 12,對策者以第一登庸 13,射策者以甲科入仕 14,斯固選賢要術也15。觀晁氏之對,驗古明今 16,辭裁以辨 17,事通而贍 18,超升高第 19,信有徵矣 20。仲舒之對 21,祖述《春秋》 22,本陰陽之化 23,究列代之變 24,煩而不慁者 25,事理明也。公孫之對 26,簡而未博,然總要以約文 27,事切而情舉,所以太常居下 28,而天子擢上也 29。杜欽之對 30,略而指事 31,辭以治宣 32,不爲文作。及後漢魯丕 33,辭氣質素 34,以儒雅中策 35,獨入高第。凡此五家,並前代之明範也。魏晉以來,稍務文麗,以文紀實,所失已多。及其來選,又稱疾不會 36,雖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漢飲博士,而雉集乎堂 37;晉策秀才,而麏興於前 38;無他怪也,選失之異耳 39。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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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對策」二句:對策是漢代一種取士的考試制度,在簡策上寫上關於政事等的試題,由應試者作答。應:應答。陳政:陳述政見。
2「射策」二句:射策也是漢代一種取士的考試方法,不同的試題分別寫在不同的簡策上,由應試者自己探取,而後根據取到的試題作答。探事:指應試者自己探取寫有試題的簡策。
3言中:話說得合乎題旨。理准:說理正確。
4侯:箭靶。中的:射中靶心。的,箭靶中心。
5造士:《禮記·王制》:「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說升於學的士可不服徭役,稱爲造士,即學而有成之士。
6選事:選取官員之事。考言:考試言辭,即口頭問答。
7漢文:漢文帝。中年:中期。
8舉賢良:推舉有德行的人,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9晁錯:西漢大臣。
10蔚:草木茂盛,引申爲文采繁盛。舉首:《漢書·晁錯傳》載,漢文帝時晁錯被選爲賢良文學士,漢文帝親自策詔中選者,對策的有百餘人,唯晁錯「爲高第」。
11孝武:漢武帝。
12旁求:廣泛地求取。俊乂(yì):才俊之士。
13登庸:升用。
14甲科:射策試題按大小難易分甲乙科。入仕:步入仕途,即做官。
15要術:重要方法。
16驗:驗證。
17辭裁以辨:文辭辨潔善剪裁。
18事通而贍:引事貫通而豐富。
19高第:高等,名列前茅。
20征:明證。
21仲舒:董仲舒,西漢學者。
22祖述:遵循、發揮前人的學說。
23本陰陽之化:《漢書·董仲舒傳》記載,董仲舒在《舉賢良對策》中認爲陰陽是天道之大者,陽爲德,陰爲刑。刑主殺而德主生,王者應任德教而不應任刑。也即按陰陽變化的規律施政。
24究:徹底推求。
25慁(hùn):混亂,雜亂。
26公孫:公孫弘,西漢大臣。
27總要:抓住要點。約文:使文辭簡約。
28太常居下:《漢書·公孫弘傳》載,公孫弘對策後,太常奏公孫弘爲下等。太常:官名,主管禮樂祭祀,同時負責選士。
29天子擢(zhuó)上:指漢武帝看了公孫弘對策文後,將他提升至第一。擢:提升。
30杜欽:西漢人,爲成帝時權臣王鳳幕僚。
31指事:針對具體事情,如杜欽《白虎殿對策》指出成帝好色的危害。
32以治宣:爲治國而發。宣:發布。
33魯丕:東漢名儒。
34質素:質樸。
35中策:指對策中式。
36「及其」二句:《晉書·孔坦傳》載,東晉初,因經過大亂,地方上推舉的秀才孝廉不須經過策試就可被任用爲官,後晉元帝恢復舊制,命令考試經典,地方上的秀才孝廉便不敢應舉,到京師的又託病不肯應試。稱疾:託病。會:對答,指對策應試。
37「是以」二句:《漢書·五行志》載,漢成帝時博士行飲酒禮,有雉飛集於庭,登堂而鳴,又停留於官府和宮殿之上,當時人認爲這是不祥的預兆。劉勰認爲與選舉不當有關。雉(zhì):野雞。
38「晉策」二句:《晉書·五行志》記載,晉成帝時在樂賢堂會集秀才孝廉,堂前有麏出現,有人認爲是吉祥。因爲在此之前,由於經歷了西晉末的大亂,選拔人才時的策試不可靠。麏(jūn):獐,似鹿而較小。
39選失之異:選舉失當而出現的怪異。
【翻譯】
又有對策,是應答詔策陳述政見的;射策,是自己探取試題而後獻上意見的,答得合乎題旨、說理正確,好比射靶射中了靶心;對策、射策名稱雖不同,但都是議的別種體式。古代的學成之士,在被選爲官員時要考試言辭。漢文帝中期,開始選舉賢良,晁錯的應答策問,文采華美名列前茅;到漢武帝時選舉策問制度更加明確,廣泛地徵求賢才,對策的因得第一而被提拔任用,射策的因被評爲甲科而做官,這確實是選拔賢才的重要方法。看晁錯的對策文,驗證古事以說明當今,文辭辨潔善於剪裁,引事貫通而豐富,名次超過衆人列於首位,確實是有根據的。董仲舒的對策文,遵循闡發《春秋》大義,以陰陽變化爲根本,推求歷代政治的變化,寫得多而不混雜,是因爲事理明白。公孫弘的對策,簡略而不廣博,但能抓住關鍵、文辭簡約,事情切合、情理明顯,所以雖然太常將他列爲下等,但天子卻提升他爲上等。杜欽的對策文,略於所問但別有所指,文辭爲治國而發,不爲文采而作。到東漢的魯丕,文辭風格質樸,以儒者的文雅對策符合皇上旨意,被單獨評爲上等。以上這五家,都是前代著名的典範。魏晉以後,逐漸追求文采華麗,以華麗的文筆記載具體實事,所失去的已經不少。到被推舉者前來應選,他們又常常稱病不參加策試,這時即使想求得文采,也不能夠了。所以漢成帝時博士們行飲酒禮,有野雞在堂前停留;晉成帝時在樂賢堂會集秀才孝廉,有獐子出現在堂前:這並不是別的怪異,是選舉失當產生的怪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