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記》稱絲綸 1,所以應接羣後 2。虞重納言 3,周貴喉舌 4。故兩漢詔誥,職在尚書 5。王言之大,動人史策,其出如嗍 6,不反若汗 7。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 8;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書辭 9: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來葉矣 10。觀文、景以前 11,詔體浮雜,武帝崇儒 12,選言弘奧 13。策封三王 14,文同訓典15;勸戒淵雅 16,垂範後代 17;及制詔嚴助 18,即雲厭承明廬 19,蓋寵才之恩也 20。孝宣璽書 21,責博於陳遂 22,亦故舊之厚也 23。逮光武撥亂 24,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 25,時或偏濫 26。詔賜鄧禹 27,稱司徒爲堯 28;敕責侯霸 29,稱「黃鉞一下」 30。若斯之類,實乖憲章 31。暨明、章崇學 32,雅詔間出 33。和、安政弛 34,禮閣鮮才 35。每爲詔敕,假手外請。建安之末 36,文理代興 37,潘勖《九錫》 38,典雅逸羣;衛覬禪誥 39,符采炳耀 40,弗可加已。自魏晉誥策,職在中書 41,劉放、張華 42,互管斯任 43,施令發號,洋洋盈耳 44。魏文帝下詔,辭義多偉,至於「作威作福」 45,其萬慮之一弊乎 46!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 47,以溫嶠文清 48,故引入中書 49。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 50。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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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記》稱絲綸:《禮記·緇(zī)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
(fú)。」綸,系官印的絲帶。
2應接:接見。羣後:指諸侯。
3虞:虞舜。納言:官名,負責反映下面的意見,傳達王的命令。
4喉舌:喻傳達王命的官。
5「故兩漢」二句:兩漢時代帝王的詔書文誥,由尚書掌管。尚書:官名,秦漢時尚書職掌皇帝的文書。6
:大繩。
7不反若汗:以汗出不會返回體內,喻王言一出不能收回。
8「是以」二句:《漢書·淮南王傳》記載,漢武帝愛好文,淮南王劉安有文才,武帝很尊重他,給他回信或有所賜予時,常召司馬相如等審定草稿。淮南:西漢淮南王劉安。武帝:漢武帝。相如:司馬相如,西漢作家。草:草稿。
9「隴右」二句:《後漢書·隗囂(wěi áo)傳》載,西漢末隗囂據隴西,幕僚多文學之士,漢光武帝和他書信往來時便特別留意文辭的修飾。隴右:隴西,在今甘肅青海一、帶。當時在隗囂控制之下。隗囂:東漢人,王莽時據隴西起兵,割據隴西多年,後爲光武帝平定。
10來葉:來世,後世。
11文:漢文帝。景:漢景帝。
12崇儒:尊崇儒學。
13弘:大。奧:深。
14策封三王:·據《史記三王世家》,武帝策封齊王劉閎、燕王劉旦、廣陵王劉胥。
15訓典:指《尚書)中的《伊訓》、《堯典》等。
16淵雅:深厚雅正。
17垂範:留下典範。
18制詔:即詔命。嚴助:西漢作家,曾任會稽太守。
19雲厭承明廬:《漢書·嚴助傳》載漢武帝《賜嚴助書》中有「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爲郡吏」之語。厭:厭倦。承明廬:漢代侍臣值宿的地方。
20寵才之恩:指漢武帝愛嚴助之才,所以恩准他離開朝廷去故鄉會稽做太守。
21孝宣:漢宣帝,漢武帝曾孫。璽(xǐ)書:加蓋皇帝玉璽的書信。璽,印。秦以後專指帝王之印。
22「責博」句:《漢書·遊俠傳》載,漢宣帝未即位時在民間與陳遂爲友,陳遂曾多次欠宣帝賭債。宣帝後任陳遂爲太原太守,賜璽書給他,和他開玩笑說,官尊祿厚,可以還我賭債了。責:問。這裡是催討之意。博:賭博。
23故舊:老朋友。
24撥亂:治理亂世。撥,治。
25造次:輕率。
26濫:過分。
27鄧禹:東漢初將領。
28稱司徒爲堯:《後漢書·鄧禹傳》載,漢光武帝下敕鄧禹時說:「司徒,堯也」,把司徒鄧禹比作堯。司徒:官名,即西漢丞相。鄧禹曾任司徒。
29侯霸:東漢大臣,光武帝時任司徒。
30稱「黃鉞一下」:《後漢書·馮勤傳》載,漢光武帝因不滿侯霸所薦之人,便賜璽書威脅他說:「黃鉞一下無處所。」意謂黃鉞砍下便死無葬身之地。黃鉞:飾有黃金的大斧。
31乖:違背。憲章:法度。
32暨(jì):及。明:漢明帝。章:漢章帝。崇學:尊崇學術。
33間出:屢出。
34和:漢和帝。安:漢安帝。政弛:政治廢弛。
35禮閣:漢代職掌皇帝文書的尚書省。鮮:缺乏。
36建安:漢獻帝年號。
37文理:文章條理。此指有文采的詔策文。代興:不斷出現。
38潘勖(xù):漢末作家。《九錫》:指潘勖的《冊魏公九錫文》。九錫,帝王賞賜功臣九種器物。
39衛覬(jì):三國魏時人。禪誥:指衛覬的《爲漢帝禪位魏王詔》。
40符采:玉的橫紋。喻文采。炳耀:光彩照耀。
41中書:中書省,魏晉始設置的官署。
42劉放:三國魏時人,曾任中書監。張華:西晉作家,也曾任中書監。
43互管斯任:先後擔任過此職。斯,此。任,指中書監之職。
44洋洋:美盛。盈:充滿。
45「作威作福」:《三國志·魏志·蔣濟傳》載曹丕給夏侯尚的詔書中有「作威作福」之語,蔣濟認爲是「亡國之語」。
46弊:壞,劣。
47崇才:重視人才。
48溫嶠(qiáo):東晉文人。
49引入中書:晉明帝任溫嶠爲中書令,起草詔書。
50體:指詔策的體制。憲:效法,此有追求之意。風流:指文采的華美。
【翻譯】
《禮記·緇衣》稱:「王的話如果像細絲,一出口便像絲帶了」,這是就帝王接見諸侯說的話而言的。虞舜重視納言之官,周朝看重傳達王命的喉舌官。所以兩漢的詔書誥命,由尚書省職掌。帝王的話非常重要,一說出口往往載入史冊,如絲般細的話說出來就如粗繩,又像汗水流出無法返回。因此,西漢淮南王劉安有文才,漢武帝給他的書信便先讓司馬相如審閱草稿;隴西隗囂手下多文士,漢光武帝便特別留意於文辭的修飾:這哪裡只是爲在當時獲得美譽,也是謹慎地考慮到對後世的影響。看西漢文帝、景帝以前,詔書浮淺駁雜,漢武帝崇尚儒術,詔書選用的語言便弘大深奧。分封三王的策書,文辭如同《尚書》中的訓、典;勸勉告戒之意深厚而雅正,可爲後代留下典範;到寫詔書給嚴助,就說既然你厭倦在朝任職就到家鄉去做官,這是優寵人才所顯示的恩澤。漢宣帝的璽書,和陳遂討起了賭債,也是昔日交情深厚的體現。到漢光武帝撥亂反正,也留心這類文字,但喜怒之情任意發洩,言辭常常偏差過分。賜給鄧禹的詔書,稱司徒鄧禹爲堯;責罵侯霸的敕書,說要用黃鉞來殺他。像這一類情況,實在違背法度。到漢明帝、漢章帝尊崇學術,典雅的詔書屢屢出現。漢和帝、漢安帝時朝政廢弛,尚書省缺乏人才,每次草擬詔書、敕書,都要請外人代筆。建安末年,有文采的詔策文不斷出現,潘勖的《冊魏公九錫文》,典雅超羣;衛覬《爲漢帝禪位魏王詔》,文采照耀,無人能超出他們了。自從魏晉的詔策由中書省掌管,劉放、張華,先後主管這一工作,於是詔書發號施令時,人們的耳邊充滿了美妙的聲音。魏文帝下詔書,文辭內容大多壯美,至於給夏侯尚的詔書中說「作威作福」,這是萬慮之一失吧?東晉中興後,只有晉明帝重視文才,因爲溫嶠文筆清新,所以被引進到中書省。從此以後,詔策文的寫作都追求文采華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