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哀公二年

【原文】
 
[經]
 
二年春〔1〕,王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伐邾,取漷東田及沂西田〔2〕。
 
癸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及邾子盟於句繹〔3〕。
 
夏四月丙子,衛侯元卒。
 
滕子來朝〔4〕。
 
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5〕。
 
秋八月甲戌,晉趙鞅帥師及鄭罕達帥師戰於鐵〔6〕,鄭師敗績。
 
冬十月,葬衛靈公。
 
十有一月,蔡遷於州來〔7〕。
 
蔡殺其大夫公子駟。
 
【注釋】
 
〔1〕二年:公元前493年。
〔2〕漷東:漷水之東,在今山東滕縣。沂西:沂水之西,亦在滕縣。
〔3〕邾子:邾隱公。句繹:在今山東鄒縣東南。
〔4〕滕子:滕頃公。
〔5〕戚:在今河南濮陽縣北。
〔6〕鐵:在今濮陽縣西北。
〔7〕州來:吳地,今安徽風台縣。
 
 
【原文】
 
[傳]
 
二年春,伐邾,將伐絞〔1〕。邾人愛其土,故賂以漷、沂之田而受盟。
 
【注釋】
 
〔1〕絞:邾邑,在今山東滕縣北。
 
 
【原文】
 
初,衛侯游於郊,子南仆〔1〕。公曰:「余無子〔2〕,將立女。」不對。他日,又謂之。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圖。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3〕,君命祗辱。」夏,衛靈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爲大子,君命也。」對曰:「郢異於他子〔4〕。且君沒於吾手,若有之,郢必聞之。且亡人之子輒在〔5〕。」乃立輒。六月乙酉,晉趙鞅納衛大子於戚。宵迷,陽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絻〔6〕,八人衰絰,僞自衛逆者。告於門,哭而入,遂居之。
 
【注釋】
 
〔1〕子南:靈公子,名郢。仆:駕車。
〔2〕無子:指沒有爭氣的嫡子。靈公太子蒯聵出逃在外。
〔3〕三揖:卿、大夫、士。
〔4〕異於他子:謂自己的志向與別人不同,不願爲國君。
〔5〕亡人:太子蒯聵。
〔6〕絻:免冠。
 
 
【原文】
 
秋八月,齊人輸范氏粟,鄭子姚、子般送之〔1〕。士吉射逆之,趙鞅御之,遇於戚。陽虎曰:「吾車少,以兵車之旆〔2〕,與罕、駟兵車先陳。罕、駟自後隨而從之,彼見吾貌,必有懼心。於是乎會之〔3〕,必大敗之。」從之。卜戰,龜焦。樂丁曰〔4〕:「《詩》曰:『爰始爰謀,爰契我龜〔5〕。』謀協,以故兆詢可也〔6〕。」簡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7〕,斬艾百姓,欲擅晉國而滅其君。寡君恃鄭而保焉。今鄭爲不道,棄君助臣,二三子順天明,從君命,經德義〔8〕,除詬恥,在此行也。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9〕,士田十萬,庶人、工、商遂〔10〕,人臣、隸、圉免〔11〕。志父無罪〔12〕,君實圖之。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辟〔13〕,素車樸馬〔14〕,無入於兆〔15〕,下卿之罰也。」甲戌,將戰,郵無恤御簡子〔16〕,衛大子爲右。登鐵上〔17〕,望見鄭師衆,大子懼,自投於車下。子良授大子綏而乘之〔18〕,曰:「婦人也。」簡子巡列,曰:「畢萬〔19〕,匹夫也,七戰皆獲,有馬百乘,死於牖下〔20〕。羣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趙羅〔21〕,宋勇爲右,羅無勇,麇之〔22〕。吏詰之,御對曰:「痁作而伏〔23〕。」衛大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24〕,烈祖康叔〔25〕,文祖襄公〔26〕:鄭勝亂從〔27〕,晉午在難〔28〕,不能治亂,使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29〕,無作三祖羞〔30〕。大命不敢請〔31〕,佩玉不敢愛。」鄭人擊簡子中肩,斃於車中〔32〕,獲其蠭旗〔33〕。大子救之以戈,鄭師北,獲溫大夫趙羅〔34〕。大子復伐之,鄭師大敗,獲齊粟千車。趙孟喜曰:「可矣。」傅傁曰〔35〕:「雖克鄭,猶有知在,憂未艾也〔36〕。」
 
【注釋】
 
〔1〕子姚:罕達。子般:駟弘。
〔2〕兵車之旆:主將的旗幟。
〔3〕會:交戰。
〔4〕樂丁:晉大夫。
〔5〕所引詩見《詩·大雅·綿》。
〔6〕故兆:即始納衛太子所得吉兆。詢:信。
〔7〕天明:即天命。
〔8〕經:治。
〔9〕郡:一縣分四郡。
〔10〕遂:入仕途。
〔11〕人臣、隸、圉:均爲奴隸。
〔12〕志父:即趙鞅。
〔13〕屬辟:古天子、諸侯,卿大夫之棺皆有數重,大棺內之大棺爲屬,近身之棺爲椑,亦稱辟。卿的大棺八寸厚,屬六寸厚。
〔14〕素車:不以翣、柳飾車。翣爲羽毛傘形物,靈車行時,持之兩旁隨行。柳爲復在柩車上的飾物。樸馬:未修剪鬃毛的馬。
〔15〕兆:兆域,族中墓地。
〔16〕郵無恤:王良。即子良。
〔17〕鐵:丘名,見本年經注。
〔18〕綏:上車時拉的繩索。
〔19〕畢萬:晉臣,見閔公元年傳。
〔20〕死於牖下:謂得善終。
〔21〕趙羅:趙武之子。
〔22〕麇:束綁。
〔23〕痁:寒戰病。
〔24〕曾孫:孫之子以下,祭祀先祖皆自稱曾孫。
〔25〕烈祖:始封君。
〔26〕文祖:繼業之君。
〔27〕鄭勝:鄭聲公。亂從:作亂。
〔28〕晉午:晉定公。
〔29〕集:成。
〔30〕作:爲。
〔31〕大命:死生之命。
〔32〕斃:倒。
〔33〕蠭旗:旗名。
〔34〕溫大夫趙羅:或謂此趙羅與上趙羅非一人。
〔35〕傅傁:趙鞅部屬。
〔36〕艾:止。
 
 
【原文】
 
初,周人與范氏田,公孫尨稅焉〔1〕,趙氏得而獻之。吏請殺之,趙孟曰:「爲其主也,何罪?」止而與之田。及鐵之戰,以徒五百人宵攻鄭師,取蠭旗於子姚之幕下,獻曰:「請報主德。」
 
【注釋】
 
〔1〕公孫尨:范氏家臣。稅:爲范氏收地稅。
 
 
【原文】
 
追鄭師。姚、般、公孫林殿而射,前列多死。趙孟曰:「國無小〔1〕。」既戰,簡子曰:「吾伏弢嘔血〔2〕,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於車,退敵於下,我,右之上也。」郵良曰:「我兩靷將絕〔3〕,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駕而乘材〔4〕,兩靷皆絕。
 
【注釋】
 
〔1〕杜註:「言雖小國,猶有善射者。」
〔2〕弢:弓袋。
〔3〕靷:引車前行的革帶。
〔4〕材:細木。
 
 
【原文】
 
吳洩庸如蔡納聘,而稍納師。師畢入,衆知之〔1〕,蔡侯告大夫〔2〕,殺公子駟以說,哭而遷墓。冬,蔡遷於州來。
 
【注釋】
 
〔1〕杜註:「元年,蔡請遷於吳,中悔,故因聘襲之。」
〔2〕蔡侯:蔡昭侯。
 
【翻譯】
 
[經]
 
二年春,周曆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攻打邾國,占領了漷東的土地與沂西的土地。
 
癸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與邾隱公在句繹結盟。
 
夏四月丙子,衛靈公元去世。
 
滕頃公來我國朝見。
 
晉趙鞅率領軍隊把衛太子蒯聵送到戚邑。
 
秋八月甲戌,晉趙鞅率領軍隊與鄭罕達率領的軍隊在鐵丘交戰,鄭軍大敗。
 
冬十月,安葬衛靈公。
 
十一月,蔡國遷移到州來。
 
蔡國殺死他們的大夫公子駟。
 
[傳]
 
二年春,攻打邾國,打算攻打絞邑。邾國人愛惜他們都城的土地,所以用漷水、沂水邊的田地作爲賄賂,而接受盟約。
 
起初,衛靈公去郊外遊玩,子南駕車。靈公說:「我沒有爭氣的嫡子,打算立你爲繼承人。」子南不接口。過了些日子,衛靈公又對子南這樣說,子南回答說:「我不足以承擔國家重任,君王還是改變主意的好。君夫人在上,卿、大夫、士在下,沒和他們商量我就聽從只能是有辱您的命令。」夏,衛靈公去世。夫人說:「命公子郢爲太子,這是國君的命令。」子南回答說:「我的志向與別人不同。再說我隨從君王一直到他去世,如果有這話,我一定會聽到。而且還有逃亡的太子的兒子輒在。」於是立了輒。六月乙酉,晉趙鞅送衛太子蒯聵到戚邑。晚上迷了路,陽虎說:「往右渡過黃河再往南,一定能到達。」讓太子脫掉帽子,派八個人穿著喪服,僞裝成從衛都派去迎接太子的人,告訴守門人,號哭著進入戚邑,於是就住在戚邑。
 
秋八月,齊國人運送糧食給范氏,鄭子姚、子般押運。士吉射前往迎接他們,趙鞅抵禦他們,在戚地相遇。陽虎說:「我們的戰車少,把主將的旗幟插在車上,與子姚、子般的兵車先行對陣。子姚、子般從後面趕上來交戰,他見了我的面,一定會產生害怕。這時與他們交戰,一定會大敗他們。」趙鞅聽從了他的建議。爲作戰而占卜,龜甲烤焦了。樂丁說:「《詩》說:『開始計劃商量,於是占卜刻龜。』謀劃的事情相同,服從以往的占卜結果就是了。」趙鞅起誓說:「范氏、中行氏,違反天命,斬殺百姓,想要在晉國專權擅政而消滅他們的國君。寡君依仗著鄭國保護自己。現在鄭國無道,拋棄國君幫助臣子,各位順合天命,服從國君的命令,施行德義,消除恥辱,就在這次戰鬥了。戰勝敵人的,上大夫得到縣爲封邑,下大夫獎勵一郡,士獎勵十萬畝田地,庶人、工、商可步入仕途,奴僕、隸役獲得自由。我如果能免於罪過,由君王考慮封賞。如果戰敗獲罪,叛處絞刑,用三寸厚的薄桐木棺材斂屍,不用屬棺、椑木,用沒有裝飾的車與沒修剪過鬃毛的馬送葬,不得葬入族墓,這是按照下卿地位所作的懲罰。」甲戌,將要交戰,郵無恤爲趙鞅駕車,衛太子蒯聵爲車右。登上鐵丘,望見鄭國軍隊人數衆多,衛太子害怕得從車上摔了下來。郵無恤把綏帶遞給衛太子讓他拉著上了車,說:「真像個婦女。」趙鞅巡視隊伍,說:「畢萬,只是個普通人,參加了七次戰爭,每次戰爭都有俘獲,後來有了四百匹馬,安定地死在家裡。大伙兒努力吧,不一定會死在敵人手上。」繁羽爲趙羅駕車,宋勇任車右,趙羅素來膽怯,人們用繩索把他固定在車上。軍吏詢問原因,繁羽回答說:「他瘧疾發作所以站不直。」衛太子祈禱說:「曾孫蒯聵謹此求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國的勝作亂,晉國的午正處危難之中,不能平定禍亂,派趙鞅去討伐。蒯聵不敢自我放佚,充當了他持矛作戰的車右。謹此求告不要讓我斷筋,不要讓我折骨,不要讓我面部受傷,以成就戰事,不給三位祖先帶來羞恥。死生的命運不敢請求,佩玉不敢愛惜謹此獻上。」鄭國人擊中了趙鞅的肩膀,他倒在車中,鄭國人獲得了他的蠭旗。衛太子用戈救援趙鞅,鄭軍敗退,擒獲了溫大夫趙羅。衛太子再次進攻,鄭軍大敗,繳獲了齊國的一千車糧食。趙鞅高興地說:「行了。」傅傁說:「雖然打敗了鄭國,還有知氏在那裡,憂患還不能消除呢。」
 
起初,周朝人給范氏田地,公孫尨前往收稅,趙氏的族人捕獲他獻給趙鞅。軍吏建議殺了他,趙鞅說:「他是爲了他的主人,有什麼罪?」制止軍吏而給他田地。到了鐵丘會戰,公孫尨率領步兵五百人夜間攻打鄭軍,在子姚的幕下奪取了蠭旗,獻給趙鞅說:「謹以此報答主公的恩德。」
 
晉軍追擊鄭軍。子姚、子般、公孫林斷後射箭,晉軍前鋒部隊很多人被射死。趙鞅說:「國家不論大小,都有能射的將士。」戰爭結束,趙鞅說:「我伏在弓袋上吐血,但鼓聲沒有減低,今天的戰功,以我最大。」衛太子說:「我在車上救了主帥,在車下擊退了敵人,我是車右中功勞最大的。」郵無恤說:「我的車兩邊的革帶快要斷了,我能使它保持不斷,我是御者中功勞最大的。」套上馬裝上些木材,兩邊的革帶就斷了。
 
吳國的洩庸去蔡國送聘禮,而逐漸讓軍隊進入蔡國。軍隊全數進入,大家知道了,蔡昭侯告訴了大夫們,殺死了公子駟以塞責,哭著把墳墓遷走。冬,蔡國遷移到州來。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