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九年春〔1〕,叔弓會楚子於陳〔2〕。
許遷於夷〔3〕。
夏四月,陳災。
秋,仲孫貜如齊。
冬,築郎囿〔4〕。
【注釋】
〔1〕九年:公元前533年。
〔2〕楚子:楚靈王。
〔3〕夷:在今安徽亳縣東南。
〔4〕囿:有圍牆的園子。
【原文】
[傳]
九年春,叔弓、宋華亥、鄭游吉、衛趙黶會楚子於陳。
二月庚申,楚公子棄疾遷許於夷,實城父,取州來淮北之田以益之〔1〕。伍舉授許男田〔2〕。然丹遷城父人於陳,以夷濮西田益之〔3〕。遷方城外人於許。
【注釋】
〔1〕州來:即今安徽鳳台縣。
〔2〕許男:許悼公。
〔3〕濮:濮水,即沙水,今已堙。
【原文】
周甘人與晉閻嘉爭閻田〔1〕。晉梁丙、張趯率陰戎伐潁〔2〕。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駘、芮、岐、畢〔3〕,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4〕,吾東土也。巴、濮、楚、鄧〔5〕,吾南土也。肅慎、燕、亳〔6〕,吾北土也。吾何邇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7〕,以蕃屏周,亦其廢隊是爲〔8〕,豈如弁髦而因以敝之〔9〕。先王居檮杌於四裔〔10〕,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11〕,居於瓜州〔12〕。伯父惠公歸自秦〔13〕,而誘以來,使逼我諸姬,入我郊甸,則戎焉取之〔14〕。戎有中國,誰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15〕,今戎制之,不亦難乎?伯父圖之。我在伯父,猶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謀主也。伯父若裂冠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雖戎狄其何有餘一人?」
【注釋】
〔1〕甘人:指甘大夫襄。甘,在今河南洛陽市西南。閻嘉:晉閻大夫。閻地不詳,當離甘不遠。
〔2〕陰戎:即陸渾之戎。潁:在今河南登封市西南。
〔3〕杜註:「在夏世以后稷功,受此五國,爲西土之長。」駘,即邰,后稷始封地,在今陝西武功縣西南。芮,今山西芮城縣。岐,今陝西岐山縣。畢,今陝西咸陽市。
〔4〕蒲姑:今山東博興縣。商奄:在今山東曲阜縣。
〔5〕巴:今四川重慶市。濮:今湖北石首市一帶。楚:指楚都,今湖北江陵縣。鄧:今河南鄧州市。
〔6〕肅慎:在東北黑龍江寧安以北至混同江一帶。燕:即今北京市。亳:不詳。
〔7〕建母弟:封同母弟土地以建國。
〔8〕廢隊:敗壞墮落。
〔9〕弁髦:一種帽子,即緇布冠。敝:棄。
〔10〕檮杌:四凶之一。詳文公十八年傳文。
〔11〕允姓:陰戎之祖。
〔12〕瓜州:詳襄公十四年傳。
〔13〕伯父惠公:晉惠公。
〔14〕焉:於是。
〔15〕封殖:培育。
【原文】
叔向謂宣子曰:「文之伯也,豈能改物〔1〕?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來,世有衰德而暴滅宗周,以宣示其侈〔2〕,諸侯之貳,不亦宜乎?且王辭直,子其圖之。」宣子說。王有姻喪,使趙成如周吊,且致閻田與襚,反潁俘。王亦使賓滑執甘大夫襄以說於晉〔3〕,晉人禮而歸之。
【注釋】
〔1〕物:制度,禮法。
〔2〕侈:驕奢。
〔3〕賓滑:周大夫。
【原文】
夏四月,陳災。鄭裨竈曰:「五年,陳將復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產問其故。對曰:「陳,水屬也〔1〕,火,水妃也〔2〕,而楚所相也〔3〕。今火出而火陳,逐楚而建陳也。妃以五成〔4〕,故曰五年。歲五及鶉火,而後陳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5〕。」
【注釋】
〔1〕水屬:杜註:「陳,顓頊之後,故爲水屬。」
〔2〕妃:配。
〔3〕相:治。楚之先祝融,爲高辛氏火正,主治火事。
〔4〕妃以五成:古代陰陽五行,謂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互相配合。
〔5〕杜註:「是歲歲在星紀,五歲及大梁,而陳復封。自大梁四歲而及鶉火。後四周四十八歲,凡五及鶉火,五十二年。天數以五爲紀,故五及鶉火,火盛水衰。」
【原文】
晉荀盈如齊逆女〔1〕,還,六月,卒於戲陽〔2〕。殯於絳,未葬。晉侯飲酒,樂。膳宰屠蒯趨入〔3〕,請佐公使尊。許之。而遂酌以飲工〔4〕,曰:「女爲君耳,將司聰也〔5〕。辰在子卯,謂之疾日〔6〕。君徹宴樂,學人舍業,爲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女弗聞而樂,是不聰也。」又飲外嬖嬖叔曰:「女爲君目,將司明也。服以旌禮〔7〕,禮以行事,事有其物〔8〕,物有其容〔9〕。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見,是不明也。」亦自飲也,曰:「味以行氣〔10〕,氣以實志〔11〕,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實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說,徹酒。初,公欲廢知氏而立其外嬖〔12〕,爲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躒佐下軍以說焉〔13〕。
【注釋】
〔1〕逆女:杜註:「自爲逆。」
〔2〕戲陽:在今河南內黃縣北。
〔3〕膳宰:主膳食的官。
〔4〕工:師曠。
〔5〕司聰:杜註:「樂所以聰耳。」
〔6〕疾日:忌日。商紂死於甲子,夏桀死於乙卯,故以二日爲忌日。
〔7〕旌:表。
〔8〕物:類。
〔9〕容:貌。
〔10〕行氣:使氣血暢通。
〔11〕實志:使意志充實。
〔12〕知氏:指荀盈。
〔13〕荀躒:荀盈子知文子,代父爲下軍佐。說:杜註:「自解說。」
【原文】
孟僖子如齊殷聘〔1〕,禮也。
冬,築郎囿,書,時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2〕,叔孫昭子曰:「《詩》曰:『經始勿亟,庶民子來〔3〕。』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4〕。無囿猶可,無民其可乎?」
【注釋】
〔1〕殷聘:盛大的聘問。
〔2〕季平子:季孫意如,悼子之子,武子之孫。
〔3〕所引詩見《詩·大雅·靈台》。
〔4〕剿:勞。
【翻譯】
[經]
九年春,叔弓在陳國會見楚靈王。
許國遷移到夷地。
夏四月,陳國發生火災。
秋,仲孫貜去齊國。
冬,修築郎囿。
[傳]
九年春,叔弓、宋華亥、鄭游吉、衛趙黶在陳國會見楚靈王。
二月庚申,楚公子棄疾把許國遷移到夷地,定居城父,用州來在淮水以北的田地增補給許國。伍舉舉行儀式把田地授給許悼公。然丹把城父人民遷移到陳國,用夷地在濮水以西的田地增補給城父人。把方城以外的人民遷移到原許國。
周朝甘邑大夫襄與晉國閻嘉爭奪閻地的田地。晉梁丙、張趯率領陰戎攻打潁地。周景王派詹桓伯去責備晉國,說:「我們在夏朝因爲后稷的功勞,封魏、駘、芮、岐、畢,這是我們西部的領土。到武王戰勝商朝,蒲姑、商奄,是我們東部的領土;巴、濮、楚、鄧,是我們南部的領土;肅慎、燕、亳,是我們北部的領土。我們在近處哪裡有與別人交界的領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分封同母弟國家,是用來作爲周朝的藩籬屏障,也是爲了防止周室敗壞墮落,難道是同緇布冠一樣用過就丟掉?先王讓檮杌等居住在四方邊遠之地,以抵禦山林中的精怪,所以允姓中的奸人住在瓜州。伯父惠公從秦國回來,就引誘他們前來,讓他們威脅我們姬姓國家,進入我們郊甸,戎人因此占據了這裡。戎人占有中原,這是誰的罪責?后稷培植養育了天下,如今讓戎人管著,這不是太難以令人接受了嗎?請伯父好好想一想。我們對於伯父來說,就好比衣服有冠冕,樹木泉水有根有源,人民有謀主。伯父如果撕壞冠冕,拔掉樹根,堵塞水源,專斷而丟棄謀主,即使是戎狄有誰把我這人放在眼裡?」
叔向對韓宣子說:「文公做諸侯領袖時,難道有辦法改易禮制?他輔佐擁護天子而更加恭敬。自從文公以來,晉君每代都德行有虧,卻損害周室,用以宣揚自己的驕奢,諸侯背叛,不也是很正常的嗎?再說周王的辭令理直氣壯,您還是考慮一下。」韓宣子認爲他說的對。周景王有親戚去世,韓宣子便派趙成去周弔唁,並且送上閻邑的田地與入殮的衣服,送回在潁地擒獲的俘虜。周景王也令賓滑逮捕甘邑大夫襄以取悅於晉國,晉國人對他加以禮遇後放回。
夏四月,陳國發生火災。鄭裨竈說:「過五年,陳國將重新受封。封了五十二年後被滅亡。」子產問他緣故,他回答說:「陳國,隸屬於水,火,是水的配偶,而楚國是主治火的。如今大火星出現而陳國發生火災,這是驅逐楚國而重建陳國的預兆。陰陽五行以五相配,所以說要五年。歲星五次經過鶉火,然後陳國最終滅亡,楚國勝陳而占有它,這是上天之道,所以說要五十二年。」
晉荀盈去齊國迎親,回國途中,六月,在戲陽去世。停棺在絳都,還沒下葬。晉平公飲酒,奏樂。膳宰屠蒯快步入宮,請求幫助國君斟酒,晉平公同意了。屠蒯於是酌酒給師曠飲,說:「你是君王的耳朵,是要使君王聽力靈敏。在子或卯的日子,稱之爲忌日,君王罷免宴會不奏音樂,學習的人停止演習,這是爲了忌諱的緣故。君王的卿佐,稱之爲股肱。股肱如果有了折損,還有比它更令人痛心的事嗎?你沒有聽說荀盈去世而奏樂,這是你耳朵不聰。」又給寵臣嬖叔飲酒說:「你是君王的眼睛,是要使君王目力明亮。服飾用來表示禮儀,禮儀用來指導行事,凡事都有它的類別,各類事物通過外貌表達。如今君王的外貌與他所遇到的事反映不合,你卻沒見到,這是你眼睛不明亮。」自己也喝了一杯,說:「口味是用來使氣血暢通,氣血是用以使意志充實,意志用來確定言論,言語用來發布命令。臣是職掌調和口味的,兩位侍御失職,而君王沒下令糾正,這是我臣下的罪過。」晉平公覺得他說得好,命令撤除宴席。起初,晉平公打算廢除荀盈家族而立他的寵臣爲卿,爲此改變想法沒付諸實施。秋八月,任命荀躒輔佐下軍以表示自己心意。
孟僖子去齊國舉行盛大的聘問,這是合乎禮的。
冬,修築郎囿。《春秋》記載,是因爲合乎時令。季平子想加快工程進度早日完工,叔孫昭子說:「《詩》說:『開始建造不著急,百姓如同兒子自動來。』哪裡用得著加快進度?這樣做是使人民勞累。沒有園林還是可以的,沒有人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