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七年春〔1〕,王正月,暨齊平〔2〕。
三月,公如楚。叔孫婼如齊蒞盟。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戊辰,衛侯惡卒。
九月,公至自楚。
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孫宿卒。
十有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注釋】
〔1〕七年:公元前535年。
〔2〕暨齊平:《穀梁》以爲是魯與齊平,據《左傳》是北燕與齊平。暨,及,與。
【原文】
[傳]
七年春,王正月,暨齊平,齊求之也〔1〕。癸巳,齊侯次於虢〔2〕。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聽命?先君之敝器,請以謝罪。」公孫晳曰:「受服而退,俟釁而動,可也。」二月戊午,盟於濡上〔3〕。燕人歸燕姬,賂以瑤甕、玉櫝、斝耳〔4〕,不克而還〔5〕。
【注釋】
〔1〕齊求之:杜註:「齊伐燕,燕人賂之,反從齊平,如晏子言。」
〔2〕虢:燕邑,在今河北任丘市西北。
〔3〕濡上:濡水邊。此指流經任丘的一段。
〔4〕瑤甕:玉做的甕。玉櫝:玉做的木匣。斝耳:有耳的玉杯。
〔5〕不克:沒能納簡公。
【原文】
楚子之爲令尹也,爲王旌以田〔1〕。芋尹無宇斷之〔2〕,曰:「一國兩君,其誰堪之?」及即位,爲章華之宮,納亡人以實之。無宇之閽入焉。無宇執之,有司弗與,曰:「執人於王宮,其罪大矣。」執而謁諸王。王將飲酒,無宇辭曰〔3〕:「天子經略〔4〕,諸侯正封〔5〕,古之制也。封略之內,何非君土。食土之毛〔6〕,誰非君臣。故《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7〕。』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執人於王宮?』將焉執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閱〔8〕』,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區之法〔9〕,曰盜所隱器,與盜同罪,所以封汝也〔10〕。若從有司,是無所執逃臣也。逃而舍之,是無陪台也〔11〕。王事無乃闕乎?昔武王數紂之罪,以告諸侯曰,紂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12〕,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諸侯而則紂,無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13〕,盜有所在矣〔14〕。」王曰:「取而臣以往,盜有寵〔15〕,未可得也。」遂赦之。
【注釋】
〔1〕王旌:楚王所用的旌旗。
〔2〕芋尹無宇:申無宇。斷之:砍斷旗子的旒,即流蘇。
〔3〕辭:申訴,辯解。
〔4〕經略:籌劃、治理天下。
〔5〕正封:治理境內。封與略均指邊界。
〔6〕毛:草。此指土地所長之物。
〔7〕所引詩見《詩·小雅·北山》。普,今作「溥」。
〔8〕荒閱:大肆搜捕。
〔9〕仆區:隱藏,窩藏。
〔10〕杜註:「行善法,故能啓疆,北至汝水。」
〔11〕陪台:逃奴抓回者爲陪台,比最低等奴隸台還低一等。
〔12〕淵藪:淵爲魚所藏,藪爲獸所聚,形容紂處爲天下逃亡者聚集地。
〔13〕二文:周文王、楚文王。
〔14〕盜有所在:杜註:「言王亦爲盜。」
〔15〕杜註:「盜有寵,王自謂。」
【原文】
楚子成章華之台,願與諸侯落之。大宰薳啓彊曰:「臣能得魯侯。」薳啓彊來召公,辭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嬰齊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將使衡父照臨楚國,鎮撫其社稷,以輯寧爾民〔1〕。』嬰齊受命於蜀,奉承以來,弗敢失隕,而致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2〕,引領北望,日月以冀。傳序相授,於今四王矣〔3〕。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臨我喪。孤與其二三臣,悼心失圖〔4〕,社稷之不皇〔5〕,況能懷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見寡君,寵靈楚國〔6〕,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貺矣,何蜀之敢望〔7〕?其先君鬼神,實嘉賴之,豈唯寡君?君若不來,使臣請問行期〔8〕,寡君將承質幣而見於蜀〔9〕,以請先君之貺。」
【注釋】
〔1〕輯:安。事見成公二年。
〔2〕日:往日。
〔3〕四王:杜註:「四王,共、康、郟敖及靈王。」
〔4〕悼心:心中搖撼不定。
〔5〕不皇:不暇。謂遭喪事而無暇。
〔6〕靈:福。
〔7〕杜註:「言但欲使君來,不敢望如蜀復有質子。」
〔8〕行期:指領兵出征之期。意爲楚將伐魯,魯將出兵應戰,是恐嚇語。
〔9〕質:摯。
【原文】
公將往,夢襄公祖〔1〕。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適楚也,夢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實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嘗適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適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三月,公如楚,鄭伯勞於師之梁〔2〕。孟僖子爲介〔3〕,不能相儀。及楚,不能答郊勞。
【注釋】
〔1〕祖:祭路神。
〔2〕師之梁:鄭城門名。
〔3〕孟僖子:仲孫貜。
【原文】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晉侯問於士文伯曰:「誰將當日食〔1〕?」對曰:「魯、衛惡之〔2〕,衛大魯小。」公曰:「何故?」對曰:「去衛地,如魯地〔3〕,於是有災,魯實受之〔4〕。其大咎,其衛君乎,魯將上卿。」公曰:「《詩》所謂『彼日而食,於何不臧』者〔5〕,何也?」對曰:「不善政之謂也。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故政不可不慎也。務三而已,一曰擇人,二曰因民,三曰從時。」
【注釋】
〔1〕當日食:古人以日食爲不祥,人將受其禍。
〔2〕惡之:受其惡。
〔3〕去衛地,如魯地:此次日食發生於衛地的分野而結束於魯地的分野。
〔4〕杜註:「災發於衛,而魯受其餘禍。」
〔5〕所引詩見《詩·小雅·十月之交》。彼日,今作「此日」。
【原文】
晉人來治杞田,季孫將以成與之〔1〕。謝息爲孟孫守〔2〕,不可。曰:「人有言曰,雖有挈瓶之知〔3〕,守不假器,禮也。夫子從君,而守臣喪邑,雖吾子亦有猜焉。」季孫曰:「君之在楚,於晉罪也。又不聽晉,魯罪重矣。晉師必至,吾無以待之,不如與之,間晉而取諸杞。吾與子桃〔4〕,成反,誰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魯無憂而孟孫益邑,子何病焉。」辭以無山,與之萊、柞〔5〕,乃遷於桃。晉人爲杞取成。
【注釋】
〔1〕成:即郕,本杞田,後爲孟氏封邑,在今山東寧陽縣北。
〔2〕守:成宰。
〔3〕挈瓶之知:垂瓶汲水的智慧。指小智慧。
〔4〕桃:在今山東汶上縣東北。
〔5〕萊、柞:二小山,在山東萊蕪市。
【原文】
楚子享公於新台〔1〕,使長鬣者相〔2〕,好以大屈〔3〕。既而悔之。薳啓彊聞之,見公。公語之,拜賀。公曰:「何賀?」對曰:「齊與晉、越欲此久矣。寡君無適與也,而傳諸君〔4〕,君其備御三鄰,慎守寶矣,敢不賀乎?」公懼,乃反之。
【注釋】
〔1〕新台:即章華台。
〔2〕長鬣:長須。或謂高大健壯的人。
〔3〕大屈:弓名。
〔4〕傳:送,授。
【原文】
鄭子產聘於晉。晉侯有疾,韓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於今三月矣,並走羣望〔1〕,有加而無瘳〔2〕。今夢黃熊入於寢門,其何厲鬼也?」對曰:「以君之明,子爲大政〔3〕,其何厲之有?昔堯殛鯀於羽山〔4〕,其神化爲黃熊,以入於羽淵〔5〕,實爲夏郊〔6〕,三代祀之。晉爲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韓子祀夏郊。晉侯有間〔7〕,賜子產莒之二方鼎。
【注釋】
〔1〕並走:遍走。羣望:所有望祀的山川。
〔2〕瘳:減損,病癒。
〔3〕大政:正卿。
〔4〕殛:誅殺。
〔5〕羽淵:羽山流水匯爲淵。
〔6〕郊:郊祭所祀神。
〔7〕有間:病漸痊癒。
【原文】
子產爲豐施歸州田於韓宣子〔1〕,曰:「日君以夫公孫段爲能任其事,而賜之州田,今無祿早世,不獲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聞於君,私致諸子。」宣子辭。子產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2〕,其子弗克負荷。』施將懼不能任其先人之祿〔3〕,其況能任大國之賜?縱吾子爲政而可,後之人若屬有疆埸之言〔4〕,敝邑獲戾,而豐氏受其大討〔5〕。吾子取州,是免敝邑於戾,而建置豐氏也。敢以爲請。」宣子受之,以告晉侯。晉侯以與宣子。宣子爲初言〔6〕,病有之,以易原縣於樂大心〔7〕。
【注釋】
〔1〕豐施:鄭公孫段之子。
〔2〕析薪:劈柴。此喻父輩勤勞創業。
〔3〕任:負荷,承擔。
〔4〕屬:碰巧,遇到。
〔5〕大討:大治罪。
〔6〕初言:起初爭州田之言,見昭公三年。
〔7〕原縣:今河南濟源市西北。爲晉邑而賜樂大心者。樂大心:宋大夫。
【原文】
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鑄刑書之歲二月,或夢伯有介而行〔1〕,曰:「壬子,余將殺帶也〔2〕。明年壬寅,余又將殺段也。」及壬子,駟帶卒。國人益懼。齊、燕平之月壬寅〔3〕,公孫段卒。國人愈懼。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洩及良止以撫之〔4〕,乃止。子大叔問其故。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爲厲,吾爲之歸也。」大叔曰:「公孫洩何爲?」子產曰:「說也〔5〕,爲身無義而圖說,從政有所反之〔6〕,以取媚也〔7〕。不媚,不信。不信,民不從也。」
【注釋】
〔1〕介:穿甲。
〔2〕帶:駟帶。
〔3〕齊、燕平之月:此年正月。
〔4〕公孫洩:子孔之子。良止:伯有之子。
〔5〕說:取得歡心。
〔6〕從政:執政。反之:違背禮儀。
〔7〕媚:悅,愛。
【原文】
及子產適晉,趙景子問焉〔1〕,曰:「伯有猶能爲鬼乎?」子產曰:「能。人生始化曰魄〔2〕,既生魄,陽曰魂〔3〕。用物精多〔4〕,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婦強死〔5〕,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爲淫厲。況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孫,子耳之子,敝邑之卿,從政三世矣。鄭雖無腆,抑諺曰蕞爾國〔6〕,而三世執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7〕。其族又大,所馮厚矣。而強死,能爲鬼,不亦宜乎?」
【注釋】
〔1〕趙景子:趙成。
〔2〕化:死。
〔3〕陽:陽神。魄爲陰神。
〔4〕用物:享用的物品。
〔5〕強死:不得善終。
〔6〕蕞爾:小。
〔7〕精:物之精。
【原文】
子皮之族飲酒無度,故馬師氏與子皮氏有惡〔1〕。齊師還自燕之月,罕朔殺罕魋〔2〕。罕朔奔晉。韓宣子問其位於子產。子產曰:「君之羈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擇?卿違〔3〕,從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於敝邑,亞大夫也,其官,馬師也。獲戾而逃,唯執政所置之。得免其死,爲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爲子產之敏也〔4〕,使從嬖大夫。
【注釋】
〔1〕馬師氏:公孫鉏之子罕朔,官馬師,與子皮同族。公孫鉏爲子皮之父子展的弟弟。
〔2〕罕魋:與罕朔爲從父兄弟。
〔3〕違:離開國家。
〔4〕敏:審,恰當。
【原文】
秋八月,衛襄公卒。晉大夫言於范獻子曰:「衛事晉爲睦〔1〕,晉不禮焉,庇其賊人而取其地〔2〕,故諸侯貳。《詩》曰:『䳭鴒在原,兄弟急難〔3〕。』又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4〕。』兄弟之不睦,於是乎不吊〔5〕,況遠人,誰敢歸之?今又不禮於衛之嗣〔6〕,衛必叛我,是絕諸侯也。」獻子以告韓宣子。宣子說,使獻子如衛吊,且反戚田。衛齊惡告喪於周,且請命。王使成簡公如衛吊〔7〕,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8〕,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亞圉〔9〕?」
【注釋】
〔1〕睦:順、敬,和睦。
〔2〕賊人:指孫林父。
〔3〕所引詩見《詩·小雅·常棣》。䳭鴒,即鶺鴒,一種水鳥。
〔4〕所引詩亦見《常棣》。威,畏。孔,甚。
〔5〕不吊:不善。
〔6〕不禮於衛之嗣:指不去衛國弔喪。嗣,嗣君。
〔7〕成簡公:王卿士。
〔8〕陟恪:升天。
〔9〕高圉、亞圉:周之祖先。
【原文】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1〕,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干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而滅於宋〔2〕。其祖弗父何〔3〕,以有宋而授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4〕,三命茲益共〔5〕。故其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饘於是〔6〕,鬻於是〔7〕,以糊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8〕,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9〕,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也。《詩》曰:『君子是則是效〔10〕。』孟僖子可則效已矣。」
【注釋】
〔1〕及其將死:孟僖子死於昭公二十四年。
〔2〕滅於宋:孔子六代祖孔父嘉爲宋華督所殺。
〔2〕弗父何:宋湣公子,厲公之兄,當嗣位而讓於厲公。
〔4〕正考父:弗父何之曾孫,歷佐戴公、武公、宣公。
〔5〕三命:任上卿。茲:更加。
〔6〕饘(zhān):厚粥。
〔7〕鬻(zhōu):稀粥。
〔8〕當世:爲國君。
〔9〕說:一作「閱」,即南宮敬叔。何忌:即孟懿子。
〔10〕所引詩見《詩·小雅·鹿鳴》。
【原文】
單獻公棄親用羈〔1〕。冬十月辛酉,襄、頃之族殺獻公而立成公〔2〕。
十一月,季武子卒。晉侯謂伯瑕曰〔3〕:「吾所問日食,從之,可常乎〔4〕?」對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類,官職不則,同始異終,胡可常也?《詩》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國〔5〕。』其異終也如是。」公曰:「何謂六物?」對曰:「歲、時、日、月、星、辰是謂也。」公曰:「多語寡人辰,而莫同。何謂辰?」對曰:「日月之會是謂辰,故以配日。」
【注釋】
〔1〕單獻公:周卿士,靖公之子,頃公孫。羈:他國逃臣。
〔2〕成公:獻公之弟。
〔3〕伯瑕:即士文伯。
〔4〕常:作爲規律。
〔5〕所引詩見《詩·小雅·北山》。憔悴,今作「盡瘁」。燕燕,安逸的樣子。居息,在家休息。
【原文】
衛襄公夫人姜氏無子,嬖人婤姶生孟縶。孔成子夢康叔謂己〔1〕:「立元〔2〕,余使羈之孫圉與史苟相之〔3〕。」史朝亦夢康叔謂己:「余將命而子苟與孔烝鉏之曾孫圉相元。」史朝見成子,告之夢,夢協。晉韓宣子爲政,聘於諸侯之歲〔4〕,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縶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衛國〔5〕,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縶,尚克嘉之〔6〕。」遇《屯》之《比》〔7〕。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8〕,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長之謂乎〔9〕?」對曰:「康叔名之,可謂長矣。孟非人也,將不列於宗〔10〕,不可謂長。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11〕。二卦皆雲,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襲於夢,武王所用也〔12〕,弗從何爲?弱足者居,侯主社稷,臨祭祀,奉民人,事鬼神,從會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靈公。十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注釋】
〔1〕孔成子:孔烝鉏,衛上卿。康叔:衛國始祖。
〔2〕元:孟縶弟。杜註:「夢時元未生。」
〔3〕羈:孔成子之子。圉:即仲叔圉,諡文子。史苟:史朝之子,亦諡文子,一作史狗。
〔4〕杜註:「在二年。」
〔5〕尚:希望。
〔6〕余尚立縶,尚克嘉之:此前一「尚」是「還」之意,後一「尚」是「希望」意。
〔7〕屯之比:《屯》「震」下「坎」上,初九爻變,成《比》。
〔8〕元亨:爲《屯》卦卦辭。史朝釋「元」爲人名,而孔成子釋年長。
〔9〕長:孔成子原意爲年長之長,史朝釋爲「善之長」。
〔10〕杜註:「足跛非全人,不可立爲宗主。」
〔11〕建非嗣也:如立孟縶是嗣位,不是「建侯」。
〔12〕武王所用:《國語·周語》引《大誓》云:「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
【翻譯】
[經]
七年春,周曆正月,北燕與齊國講和。
三月,昭公去楚國。叔孫婼去齊國參加盟會。
夏四月甲辰朔,發生日食。
秋八月戊辰,衛襄公惡去世。
九月,昭公從楚國回國。
冬十一月癸未,季孫宿去世。
十二月癸亥,安葬衛襄公。
[傳]
七年春,王正月,北燕與齊國講和,是出自齊國的提議。癸巳,齊景公住在虢地。燕國人前來講和,說:「敝邑已經知道自己的罪過,怎麼敢不聽從命令?先君破舊的器具,謹獻上以謝罪。」公孫晳說:「接受了他們的順服而退兵,等候他們有亂子就出兵,這是可以的。」二月戊午,在濡水邊結盟。燕國人把燕姬嫁給齊景公,贈送給他瑤甕、玉櫝、有耳的玉斝。齊國沒有達到目的而回兵。
楚靈王做令尹的時候,打著楚王用的旌旗去打獵。芋尹無宇斬斷旌旗的流蘇,說:「一國有兩個國君,有誰受得了?」到楚靈王即位,建造章華宮,接納逃亡的人住在宮裡。無宇的看門人有罪逃入宮內,無宇要逮捕他,管理宮殿的官員不讓他抓,說:「在王宮裡抓人,這罪過大了。」把無宇抓起來去見楚靈王。楚靈王正準備喝酒,無宇辯解說:「天子治理天下,諸侯治理自己國內,這是古代定下的制度。疆界之內,沒一處不是君王的土地。吃著土地上生長的東西,沒一人不是君王的臣子。所以《詩》說:『普天之下哪塊地,不是國王的領土。四海之內哪個人,不是國王的臣僕。』天上有十個太陽,人分爲十個等級,下級以此事奉上級,上級以此祭祀神明。所以王領導公,公領導大夫,大夫領導士,士領導皂,皂領導輿,輿領導隸,隸領導僚,僚領導仆,仆領導台,牧馬有圉,養牛有牧,以管理各種事物。如今管宮殿的官說:『你幹嗎在王宮抓人?』請問我該在哪裡抓他?周文王的法令說『有人逃亡,大肆搜捕』,周文王因此得了天下。我們的先君文王,制訂窩藏罪的法令,說收藏了盜賊的贓物,與盜賊同罪,所以得到了直到汝水的封地。如果聽從管宮殿的官員的說法,是沒地方可以逮捕逃亡的奴隸了。奴隸逃跑而放棄搜捕,這樣就沒有陪台了,國家的工作不就有所缺失了麼?往昔武王列舉紂的罪行,以通告諸侯說,紂爲天下逃亡者的窩主,是逃亡者聚集的淵藪,所以衆人不顧死亡攻打他。君王開始求取諸侯擁護而效法紂,恐怕是不行的吧?如果依照二位文王的法令來捕捉盜賊,盜賊是有地方可捕獲的。」楚靈王說:「帶著你的逃奴走吧,盜賊正受上天寵愛,你還不能抓獲他。」於是赦免了無宇。
楚靈王造好了章華台,想與諸侯一起慶祝落成。太宰薳啓彊說:「臣能把魯侯請來。」薳啓彊來我國召請昭公,致辭說:「往昔先君成公,命令我先大夫嬰齊說:『我不忘記先君的友好關係,將讓衡父光臨楚國,鎮定安撫國家,來使你們的百姓安定。』嬰齊在蜀地接受命令。自從奉命以來,不敢怠慢拋棄,而向宗廟祭告。往昔我先君共王,伸長了脖子北望,天天在盼望貴君來我國。世代相傳,到現在已經是第四代君王了。給我們的恩賜沒能實現,只有襄公屈尊光臨參加我們的喪禮。那時遺孤與幾位臣子,爲喪事心神不定沒有主意,對國家都無暇顧及,怎能感懷到貴國國君的恩德呢!如今君王如能移駕光臨,屈尊會見寡君,使楚國受到恩寵福澤,來實現蜀地盟會的諾言,把君王的恩賜送來,這樣寡君就受到恩賜了,怎敢希望同蜀地盟會所說派人爲人質呢?我們的先君鬼神已經嘉許與受惠,豈獨寡君?君王如果不肯來,使臣謹此請問出兵的日期,寡君將帶著進見的禮物在蜀地與君王相會,以要求得到當年成公許諾的恩賜。」
昭公準備前往楚國,夢見襄公爲他祭祀路神。梓慎說:「君王最終將去不了。襄公去楚國時,夢見周公爲他祭祀路神然後前往。如今是襄公祭祀路神,君王還是不去爲是。」子服惠伯說:「還是去。先君沒有去過楚國,所以周公祭祀路神爲他引路。襄公去過楚國,所以祭祀路神爲君王引路。不去,去哪裡?」
三月,昭公去楚國,鄭簡公在師之梁門慰勞昭公。孟僖子做副手,不能相禮。到了楚國,不能在楚國行郊勞禮時答禮。
夏四月甲辰朔,發生日食。晉平公問士文伯說:「這次日食應驗在誰身上?」士文伯回答說:「魯、衛將受到災禍。衛大魯小。」晉平公說:「爲什麼?」士文伯回答說:「日食時逐漸離開衛國的分野,到達魯國的分野,在這時發生災禍,魯國要承受部分災禍。其中大災,恐怕要落在衛國國君身上吧,魯國將落在上卿身上。」晉平公問:「《詩》所說的『那個太陽遭了蝕,哪些地方做得差』,是什麼意思?」士文伯回答說:「這說的是政事不善。國家沒有善政,不用善人,就自己在日月的災禍中承受災禍,所以政事是不能不慎重的。致力做好三點就行了,一是選拔賢人,二是做人民有利的事,三是順從時令辦事。」
晉國人來劃定杞國的田界,季孫準備把成邑還給杞國。謝息爲孟孫氏鎮守成邑,不同意交出成邑,說:「人們有這樣的話:雖然只有小智慧,也懂得守著器物不出借,這是禮。家主人跟隨國君出外,我守臣丟失了他的封邑,即使是家主也將會有所疑忌。」季孫說:「君王在楚國,對晉國來說是罪過。又不聽從晉國的,魯國的罪重了。晉國軍隊必然會來,我們無法抵禦他們。不如給杞國成邑,等晉國有機可乘時再從杞國取回。我給你桃邑,成邑一旦回歸,誰敢占有它!這就等於得到了兩個成邑了。魯國沒有憂患而孟孫氏增加城邑,你擔心什麼呢!」謝息以桃邑沒有山爲由拒絕,季孫給他萊、柞二山,他才遷往桃邑。晉國人爲杞國取得成邑。
楚靈王在新台設享禮款待昭公,選長須大漢爲相禮,送給昭公名叫大屈的名弓。不久楚靈王后悔了。薳啓彊聽說後,去拜見昭公。昭公與他談起這事,他下拜祝賀。昭公說:「有什麼可祝賀的?」薳啓彊回答說:「齊國與晉國、越國想得到這把弓已經很久了。寡君沒有把它給別人,卻送給了君王。君王要預備抵禦三個鄰國,謹慎地守衛這寶物,豈敢不祝賀?」昭公害怕,就把弓還給楚王。
鄭子產去晉國聘問。晉平公有病,韓宣子迎接賓客,私下與子產交談,說:「寡君臥病,至今已經三個月了,所有該祭祀的山川神祇都祭祀遍了,病只有加重而不見減輕。現在夢見黃熊進入寢宮的門,這是什麼惡鬼?」子產回答說:「以君王的賢明,您作爲正卿,哪裡會有惡鬼?往昔堯把鯀誅殺於羽山,他的神靈變成了黃熊,進入羽淵,爲夏朝郊祭所祀的神,三代都祭祀他。晉國作爲盟主,也許是沒有祭祀他吧?」韓宣子祭祀鯀。晉平公的病漸漸痊癒,賜給子產莒國的兩隻方鼎。
子產爲豐施把州縣的田地還給韓宣子,說:「往日君王因爲公孫段能夠承擔事務,因此賜給他州縣的田地。如今公孫段不幸早死,不能夠長久地享有君王的恩德。他的兒子不敢占有,又不敢向君王開口,所以私下送給你。」宣子推辭。子產說:「古人有句話說:『他的父親劈柴,他的兒子無法把柴背走。』豐施害怕不能承受他先人的祿位,更何況承受大國的恩賜?即使您執政能夠維持,以後的人如果碰上邊境上的摩擦,敝邑獲罪,豐氏將受到重重治罪。您把州縣取去,是免除敝邑的罪過,而扶持安頓豐氏。謹此向您請求。」宣子接受了,把這事報告了晉平公。晉平公把州縣給了韓宣子。宣子因爲當初對州縣發表的意見,對接受州縣感到不安,就把它與樂大心換了原縣。
鄭國人因爲伯有鬼魂出現而互相驚恐,有人說「伯有來了」,就都逃走,慌不擇路。在把刑法鑄在鼎上這一年的二月,有人夢見伯有穿著甲走路,說:「壬子日,我將殺死駟帶。明年的壬寅日,我又將殺死公孫段。」到了壬子日,駟帶去世。國人更加害怕。齊、燕議和的這個月的壬寅日,公孫段去世。國人怕得更厲害。到下個月,子產立了公孫洩與良止來安撫伯有的鬼魂,伯有才沒有再顯靈。子太叔問子產緣故,子產說:「鬼有了歸宿,就不會再作惡,我是爲他安排了歸宿。」子太叔說:「那麼爲什麼又立公孫洩呢?」子產說:「是爲了取悅於鬼魂。立身沒有道義而希望得到快樂,執政官有所違背禮儀,就會使得鬼魂高興。不使鬼魂高興,鬼魂就不講信用。不講信用,人民就不會順從。」
到了子產去晉國,趙景子問起這件事,說:「伯有尚且能變成鬼魂嗎?」子產說:「能。一個人剛死叫做魄,陰神變了魄,陽神叫做魂。他活著時享用的物品精美豐富,他的魂魄就強壯。因此就能夠現形,一直到成爲神明。普通男女不得好死,他的魂魄尚且能依附在別人身上,成爲禍害。何況伯有,是我國先君穆公的後代,是子良的孫子,子耳的兒子,敝邑的卿,執政已經三世了。鄭國雖然不富有,或許就像諺語所說的『小小的國家』,但三世執掌鄭國國政,他享用的物品很多,他取得物品的精粹也很多。他的族又大,所憑依的力量雄厚,而又不得善終,他能變成鬼魂,不是很正常的嗎?」
子皮的族人飲酒沒有節制,所以馬師氏罕朔與子皮氏關係惡劣。齊軍從燕國回兵的那個月,罕朔殺死了罕魋。罕朔逃到晉國。韓宣子向子產詢問安排罕朔什麼官位。子產說:「君王的寄居之臣,只要能夠避免一死,哪敢選擇什麼官位?卿離開他的國家,隨大夫的班位,有罪的人根據罪行的大小降級,這是古代定的制度。罕朔在敝邑,是亞大夫,他的官職是馬師。他獲罪逃亡,就當聽憑執政的安排。他得以免於一死,所得的恩惠就很大了,又怎麼敢要求官位?」韓宣子認爲子產答得很恰當,讓罕朔排在下大夫班次中。
秋八月,衛襄公去世。晉大夫對范獻子說:「衛國事奉晉國恭順友愛,晉國對他們卻不加禮遇,庇護他們的叛徒而占領他們的土地,所以諸侯叛離。《詩》說:『鶺鴒流落在高原,有了急難兄弟來支援。』又說:『死亡是那樣地可怕,兄弟要互相關心。』兄弟之間不和睦,因此就不互相親善,何況是疏遠的人,誰敢來歸順?如今又對衛國的嗣君無禮,衛國必定背叛我們,這樣做會摒絕諸侯的。」范獻子把這番話告訴韓宣子。韓宣子認爲說得很對,派范獻子去衛國弔唁,同時歸還戚邑田地。衛齊惡去周朝通報喪事,同時請求賜予寵命。周景王派成簡公去衛國弔唁,同時追命襄公說:「叔父升天,在我們先王的左右,以輔佐事奉上帝。我豈敢忘了高圉、亞圉?」
九月,昭公從楚國回國。孟僖子因爲自己不能相禮而羞愧,於是學習禮儀,凡是有能精擅禮儀的人他就跟他學。到孟僖子將去世時,召集了屬下大夫們,說:「禮,猶如人的軀幹,沒有禮,就不能夠立身。我聽說有個將會聞達的人名叫孔丘,他是聖人的後代,家族在宋國滅亡了。他的祖先弗父阿,應當做宋國的國君而讓給厲公。到了正考父,輔佐戴公、武公、宣公,做了三命的卿而更加恭敬。所以他的鼎上銘文說:『一命而曲背,二命而彎身,三命而彎腰。靠著牆快步走,也沒有人敢把我欺負。在這鼎里煮稠粥,在這鼎里熬稀飯,用來糊我的口。』他就是這樣恭敬。臧孫紇有句話說:『聖人中具有完美的德行的,如果不做國君,他的後代一定有聞名於世的人。』如今恐怕就應在孔丘身上吧?我如果得以善終,一定要把說與何忌託付給孔丘,讓他們事奉孔丘,向孔丘學禮,以安定他們的職位。」所以孟懿子與南宮敬叔拜孔子爲師。孔子說:「能夠補救缺失的人,就是君子。《詩》說:『學習效仿君子。』孟僖子可以學習效仿了。」
單獻公拋棄親人而任用外來的逃臣。冬十月辛酉,襄公、頃公的族人殺死了獻公而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去世。晉平公對士文伯說:「我所向你詢問的有關日食的事,已經應驗了。這占法可以引作通常規律嗎?」士文伯回答說:「不行。六物不相同,民心不一致,事情的順序不一樣,官員的好壞不相等,開始相同而結果不同,怎麼可以引作通常規律呢?《詩經》說:『有的人在家休息,從容寬安,有的人爲國事操勞,憔悴不堪。』結果不同正如此類。」晉平公說:「什麼叫六物?」伯瑕回答說:「歲、時、日、月、星、辰就叫六物。」晉平公說:「有很多人對寡人說到辰而解釋不同,什麼叫辰?」伯瑕回答說:「日月交會就叫辰,所以用來和日相配。」
衛襄公夫人姜氏沒生兒子,寵姬婤姶生孟縶。孔成子夢見康叔對自己說:「立元爲國君,我讓羈的孫子圉與史苟輔佐他。」史朝也夢見康叔對自己說:「我將命令你的兒子苟與孔烝鉏的曾孫圉輔佐元。」史朝去進見成子,告訴他自己的夢,兩夢相合。晉韓宣子任執政去向諸侯聘問的那年,婤姶生子,取名爲元。孟縶的腳跛行走不便。孔成子用《周易》占筮,說:「元希望享有衛國,主持社稷。」得到《屯》卦。孔成子又說:「我也想立縶,希望得到贊同。」得到《屯》卦變成《比》卦。他把卦象給史朝看。史朝說:「元吉利,又有什麼可懷疑的?」成子說:「元不是『長』的意思嗎?」史朝回答說:「康叔爲他取名,可稱善之長了。孟縶不夠格稱全人,不能作爲宗主,稱不上『長』。再說這卦的繇辭說『利建侯』。如果嗣位吉利,爲什麼還要建立?建侯不是指嗣位。二卦所說都一樣,您還是建立侯爲好。康叔爲他取名,兩次卦象告訴了我們這意思。卜筮與夢相合,這是武王所採用過的,爲什麼不聽從?腳不好的人待在家裡,國君主持社稷,參加祭祀,奉養人民,事奉鬼神,參與會見朝見,又怎能待在家中?他們倆各自做有利於自己的事,不也是可以的嗎?」所以孔成子立了靈公。十二月癸亥,安葬衛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