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愛類」的意思是仁愛自己的同類。對「仁人」來說,就是要愛人,把爲百姓謀利作爲要務,要「當世之急,憂民之利,除民之害」。作者認爲,神農親耕,墨子非攻,大禹治水,直至惠施以尊齊王爲王換取百姓的安寧,都是愛民的行爲。這說明利民不只一道,只要適合時勢需要就可以了。

文章把「仁」解釋爲「仁乎其類」,頗近於墨家的無差等的「兼愛」說。所載墨子、大禹事跡,也是墨家所樂道的。與此同時,文章還以大量篇幅褒揚了惠施這樣的名家人物,表現了作者兼容並包的雜家風格。

【原文】

五曰:

仁於他物,不仁於人,不得爲仁。不仁於他物,獨仁於人,猶若爲仁 (1)。仁也者,仁乎其類者也。故仁人之於民也,可以便之 (2),無不行也。神農之教曰:「士有當年而不耕者 (3),則天下或受其飢矣;女有當年而不績者 (4),則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親耕,妻親績,所以見致民利也 (5)。賢人之不遠海內之路,而時往來乎王公之朝,非以要利也,以民爲務故也。人主有能以民爲務者,則天下歸之矣。王也者,非必堅甲利兵選卒練士也 (6),非必隳人之城郭殺人之士民也 (7)。上世之王者衆矣,而事皆不同,其當世之急、憂民之利、除民之害同 (8)

【注釋】

(1)猶若:猶然,仍然。

(2)便:利。

(3)當年:壯年,成年。

(4)績:緝麻,把麻纖維析成縷連接起來搓成線。

(5)見(xiàn):顯示,表示。致民利:給人民利益。

(6)練:揀,挑選。

(7)隳(huī):毀壞。

(8)當:承擔。

【翻譯】

第五:

對其他物類仁愛,對人卻不仁愛,不能算是仁;對其他物類不仁愛,只對人仁愛,仍然算是仁。所謂仁,就是對自己的同類仁愛。所以具有仁愛之心的人對於百姓,只要可以使他們得利,就沒有什麼不可以做的。神農的教令說:「男子如有正當成年卻不種田的,那麼天下就會有人挨餓;女子如有正當成年卻不緝麻的,那麼天下就會有人受凍。」所以神農親自種田,他的妻子親自緝麻,以此表示要爲百姓謀利。賢人不嫌海內路途遙遠,時來時往於君主的朝廷,並不是以此謀求私利,而是爲百姓謀利的緣故。國君如有能爲百姓謀利的,那麼天下就會歸附他了。稱王天下,並不一定要靠堅固銳利的兵器和經過挑選的精兵猛士,不一定非要毀壞人家的城郭殺戮人家的臣民。上古稱王天下的人很多,他們的事跡都不相同,但他們在承擔社會的急難、關心百姓的利益、消除百姓的禍害上,是相同的。

【原文】

公輸般爲高雲梯 (1),欲以攻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荊王曰:「臣北方之鄙人也 (2),聞大王將攻宋,信有之乎?」王曰:「然。」墨子曰:「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其不得宋且不義猶攻之乎 (3)?」王曰:「必不得宋且有不義 (4),則曷爲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宋必不可得。」王曰:「公輸般,天下之巧工也,已爲攻宋之械矣。」墨子曰:「請令公輸般試攻之,臣請試守之。」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備。公輸般九攻之,墨子九卻之,不能入。故荊輟不攻宋。墨子能以術御荊免宋之難者,此之謂也。

【注釋】

(1)公輸般:古代著名工匠,春秋時魯國人,世稱魯班。

(2)鄙:鄙野,偏遠之地。

(3)亡(wú)其:還是。

(4)有:通「又」。

【翻譯】

公輸般製造了高高的雲梯,想用它來進攻宋國。墨子聽說這件事,從魯國出發趕往楚國。他撕了衣裳裹腳,日夜兼行,一直走了十天十夜才到達郢都。墨子拜見楚王,說:「我是北方的鄙野之人,聽說大王將進攻宋國,確實有這回事嗎?」楚王說:「有。」墨子說:「您是一定要得到宋國才進攻它呢,還是即使得不到宋國並且要落下不義的名聲仍要進攻它呢?」楚王說:「如果一定得不到到宋國而且又不義,那麼爲什麼還進攻它?」墨子說:「您說得很好。我認爲宋國您一定得不到。」楚王說:「公輸般是天下最有名的巧匠,已經製造出進攻宋國的器械了。」墨子說:「請您讓公輸般試著攻一攻,我來試著守一守。」於是公輸般設置攻宋的器械,墨子設置守宋的設備。公輸般多次進攻,墨子多次把他打退,公輸般不能攻入城中。所以楚國不再進攻宋國。墨子能夠設法抵禦楚國而解救宋國的危難,說的就是這件事。

【原文】

聖王通士 (1),不出於利民者無有。昔上古龍門未開 (2),呂梁未發 (3),河出孟門 (4),大溢逆流,無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 (5),盡皆滅之,名曰「鴻水」 (6)。禹於是疏河決江,爲彭蠡之障 (7),干東土,所活者千八百國。此禹之功也。勤勞爲民,無苦乎禹者矣。

【注釋】

(1)通士:知識淵博、通達事理的讀書人。

(2)龍門:山名,在今山西河津,位於黃河河道,傳說禹曾鑿龍門以通河水。

(3)呂梁:山名,即《尚書·禹貢》「治梁及岐」的梁山,在今陝西韓城。梁山也正當黃河河道,傳說爲大禹所開鑿。發:開。

(4)孟門:山名,在山西吉縣西,綿亘黃河兩岸,位於梁山、龍門之北。出:高出,超過。

(5)沃衍:肥沃而平坦的土地。阜:高山。

(6)鴻:大。

(7)彭蠡:澤名,即鄱陽湖。障:堤防。

【翻譯】

聖明的君主和通達的士人,言行不出自爲百姓謀利的人是沒有的。上古時代,龍門山尚未開鑿,呂梁山尚未打通,黃河從孟門山漫過,大水泛濫橫流,不管丘陵、沃野、平原、高山,全部淹沒,人們把它叫做「鴻水」。禹於是疏通黃河,導引長江,築起彭蠡澤的堤防,使東方洪水消退,拯救的國家有一千八百多個。這是禹的功績啊!爲百姓辛苦操勞,沒有比禹更艱苦的了。

【原文】

匡章謂惠子曰:「公之學去尊 (1),今又王齊王,何其到也 (2)?」惠子曰:「今有人於此,欲必擊其愛子之頭,石可以代之——」匡章曰:「公取之代乎?其不與 (3)?」「施取代之 (4)。子頭,所重也;石,所輕也。擊其所輕以免其所重,豈不可哉!」匡章曰:「齊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擊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惠子曰:「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今可以王齊王而壽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以石代愛子頭也,何爲不爲?」民寒則慾火,暑則欲冰,燥則欲溼,溼則欲燥。寒暑燥溼相反,其於利民一也。利民豈一道哉!當其時而已矣 (5)

【注釋】

(1)去尊:廢棄尊位。

(2)到:倒,相反。

(3)不(fǒu):否。

(4)施:惠子自稱其名。

(5)當:適合。

【翻譯】

匡章對惠子說:「您的學說主張廢棄尊位,現在卻尊奉齊王爲王,爲什麼言行如此矛盾呢?」惠子說:「假如有這樣一個人,迫不得已,一定得擊打自己愛子的頭,而石頭又可以代替他愛子的頭——」匡章接過來說:「您是拿石頭代替呢,還是不這樣做呢?」惠子說:「我要拿石頭來代替愛子的頭。愛子的頭是重要的,石頭是輕賤的,擊打輕賤之物而使重要之物避免受害,爲什麼不可以呢?」匡章又問:「齊王用兵不休,攻戰不止,是什麼緣故呢?」惠子說:「因爲這樣做功效大的話可以稱王天下,次一等也可以稱霸諸侯。現在可以用尊齊王爲王的方法使齊王罷兵,使百姓得以壽終,免於死亡,這正是用石頭代替愛子的頭啊!爲什麼不去做呢?」百姓寒冷了就希望得到火,炎熱了就希望得到冰,乾燥了就希望潮溼,潮溼了就希望乾燥。寒冷與炎熱、乾燥與潮溼互相對立,但它們在利於百姓方面是一樣的。爲百姓謀利豈止一種辦法呢!只不過要適合時宜罷了。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