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主要論述君主必須誠信的道理。誠信是君主治國的基本準則,君主能做到誠信,人民就會親附,萬物就會爲己所用,就能稱王於天下。君主如果喪失誠信,就會帶來極大的危害。文章通過管仲勸說齊桓公對仇敵信守盟誓,最終成就霸業的事例,強調了誠信對國君的重要意義。

【原文】

七曰: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誰人不親?故《周書》曰 (1):「允哉 (2)!允哉!」以言非信則百事不滿也 (3)。故信之爲功大矣。信立則虛言可以賞矣 (4)。虛言可以賞,則六合之內皆爲己府矣。信之所及,盡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則天地之物畢爲用矣。人主有見此論者 (5),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論者,可以爲王者佐矣。

【注釋】

(1)《周書》:古逸書,記載周代訓誥誓命之書。

(2)允:誠信,真誠。

(3)滿:完,成。

(4)賞:鑑別。

(5)見:知道。

【翻譯】

第七:

凡是君主一定要誠信,誠信而又誠信,誰能不親附?所以《周書》上說「誠信啊:!誠信啊!」這是說如果不誠信,那麼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成功。因此誠信所產生的功效太大了。誠信樹立了,虛假的話就可以鑑別了。虛假的話可以鑑別,整個天下就都成爲自己的了。誠信所達到的地方,就都能夠控制了。能夠控制卻不加以利用,仍然會爲他人所有;能夠控制而又加以利用,才會爲自己所有。爲自己所有,那麼天地間的事物就全都爲自己所用了。君主如有知道這個道理的,那他很快就能稱王了;臣子如有知道這個道理的,那就可以當帝王的輔佐了。

【原文】

天行不信,不能成歲;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風 (1),風不信,其華不盛 (2),華不盛,則果實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則長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堅 (3),谷不堅,則五種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剛,地不剛,則凍閉不開 (4)。天地之大,四時之化,而猶不能以不信成物,又況乎人事?

君臣不信,則百姓誹謗 (5),社稷不寧。處官不信,則少不畏長,貴賤相輕。賞罰不信,則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則離散郁怨,不能相親。百工不信,則器械苦僞 (6),丹漆染色不貞 (7)。夫可與爲始,可與爲終,可與尊通,可與卑窮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襲於身 (8),乃通於天。以此治人,則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時當矣。

【注釋】

(1)德:事物的屬性,這裡有表徵、象徵的意思。

(2)華:古「花」字。

(3)堅:堅實,指穀粒成熟,堅實飽滿。

(4)凍閉不開:指地凍得不能裂開。按:本書《仲冬》有「冰益壯,地始坼」之語,「地始坼」即地凍得開始裂開縫隙。此處「凍閉不開」其意正與「地始坼」相反,乃是「地不剛」「寒不信」所致。

(5)誹謗:批評議論,指責。

(6)苦(gǔ):粗劣。僞:作假。

(7)丹漆:二者均爲顏料。丹,紅色。漆,黑色。貞:純正。

(8)重襲:重疊。

【翻譯】

天的運行不遵循規律,就不能形成歲時;地的運行不遵循規律,草木就不能長大。春天的特徵是風,風不能按時到來,花就不能盛開,花不能盛開,那麼果實就不能生長。夏天的特徵是炎熱,炎熱不能按時到來,土地就不肥沃,土地不肥沃,那麼植物生長成熟的情況就不好。秋天的特徵是雨,雨不能按時降下,穀粒就不堅實飽滿,穀粒不堅實飽滿,那麼五穀就不能成熟。冬天的特徵是寒冷,寒冷不能按時到來,地凍得就不堅固,地凍得不堅固,那麼就不能凍開裂縫。天地如此之大,四時如此變化,尚且不能以不遵循規律生成萬物,更何況人事呢?

君臣不誠信,那麼百姓就會批評指責,國家就不得安寧。當官不誠信,那麼年輕的就不敬畏年長的,地位尊貴的和地位低下的就會互相輕視。賞罰不誠信,那麼百姓就會輕易犯法,不可以役使。結交朋友不誠信,那麼就會離散怨恨,不能互相親近。各種工匠不誠信,那麼器物就會粗劣作假,丹和漆等顏料就不純正。可以跟它一塊開始,可以跟它一塊終止,可以跟它一塊尊貴顯達,可以跟它一塊卑微窮困的,大概只有誠信吧!誠信而又誠信,誠信重疊於身,就能與天意相通。靠這個來治理人,那麼滋潤大地的雨水和甜美的露水就會降下來,寒暑四季就會得當。

【原文】

齊桓公伐魯。魯人不敢輕戰,去魯國五十里而封之 (1)。魯請比關內侯以聽 (2),桓公許之。曹翽謂魯莊公曰 (3):「君寧死而又死乎 (4),其寧生而又生乎 (5)?」莊公曰:「何謂也?」曹翽曰:「聽臣之言,國必廣大,身必安樂,是生而又生也;不聽臣之言,國必滅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莊公曰:「請從。」於是明日將盟,莊公與曹翽皆懷劍至於壇上 (6)。莊公左搏桓公,右抽劍以自承 (7),曰:「魯國去境數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無生矣。鈞其死也 (8),戮於君前 (9)。」管仲、鮑叔進,曹翽按劍當兩陛之間曰 (10):「且二君將改圖,毋或進者 (11)!」莊公曰:「封於汶則可 (12),不則請死。」管仲曰:「以地衛君,非以君衛地。君其許之!」乃遂封於汶南,與之盟。歸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 (13),君不知,不可謂智;臨難而不能勿聽,不可謂勇;許之而不予,不可謂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雖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見信於天下,君猶得也。」莊公,仇也;曹翽,賊也 (14)。信於仇賊,又況於非仇賊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之而聽 (15),從此生矣。管仲可謂能因物矣。以辱爲榮,以窮爲通,雖失乎前,可謂後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注釋】

(1)去:距離,離。國:都城。封:封土爲界。

(2)比:比照。關:國家的關隘。侯:指國內有食邑的大官。

(3)曹翽(huì):他書或作「曹劌」、「曹沫」。魯莊公:春秋時魯國君主,前693年—前662年在位。

(4)死而又死:指身危國亡。

(5)生而又生:指身安國存。「寧……寧……」是表示選擇的習慣句式。

(6)壇:指土壇,古代盟誓時要積土爲壇。

(7)自承:指把劍衝著自己。莊公這樣做是表示自己決心同齊桓公拼命。

(8)鈞:通「均」,同。

(9)戮於君前:死在您面前。意思是和您同歸於盡。

(10)陛:殿或壇的台階。

(11)毋或進者:誰也不要上去。毋,不要。或,語氣詞。

(12)汶:水名,泰山一帶水皆名汶,靠近齊國。

(13)特:僅,只是。不盟:指不訂立「去魯國五十里」爲界的盟約。

(14)賊:與「仇」義近,指外敵。

(15)壹匡:指齊桓公「一匡天下」。壹,一切,全部。聽:聽從。

【翻譯】

齊桓公攻打魯國。魯國人不敢輕率作戰,離魯國都城五十里封土爲界。魯國請求像齊國的封邑大臣一樣服從齊國,桓公答應了。曹翽對魯莊公說:「您是願意死而又死呢,還是願意生而又生?」莊公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呢?」曹翽說:「您聽從我的話,國土必定廣大,您自身必定安樂,這就是生而又生;您不聽從我的話,國家必定滅亡,您自身必定遭到危險恥辱,這就是死而又死。」莊公說:「我願意聽從你的話。」第二天將要盟會時,莊公與曹翽都懷揣著劍到了盟會的土壇上。莊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抽出劍來指著自己,說:「魯國都城本來離邊境幾百里,如今離邊境只有五十里,反正也無法生存了。削減領土不能生存與跟你拼命同樣是死,讓我死在您面前。」管仲、鮑叔要上去,曹翽手按著劍站在兩階之間說:「兩位君主將另作商量,誰都不許上去!」莊公說:「在汶水封土爲界就可以,不然的話就請求一死。」管仲對桓公說:「是用領土保衛君主,不是用君主保衛領土。您還是答應了吧!」於是終於在汶水之南封土爲界,跟魯國訂立了盟約。桓公回國以後想不還給魯國土地,管仲說:「不可以。人家只是要劫持您,並不想跟您訂立盟約,可是您卻不知道,這不能說是聰明;面對危難卻不能不受人家脅迫,這不能說是勇敢;答應了人家卻不還給人家土地,這不能算作誠信。不聰明、不勇敢、不誠信,有這三種行爲的,不可以建立功名。還給它土地,這樣雖說失去了土地,也還能得到誠信的名聲。用四百里土地就在天下人面前顯示出誠信來,您還是合算的。」莊公是仇人,曹翽是敵人,對仇人敵人都講誠信,更何況對不是仇人敵人的人呢?桓公多次盟會諸侯而能成功,使天下一切都得到匡正而天下能聽從,就由此產生出來了。管仲可以說是能因勢利導了。他把恥辱變成光榮,把困窘變成通達。雖說前邊有所失,不過可以說後來有所得了。事情本來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啊。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