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以「圜道」爲題,其旨仍是談論君道。文章指出:「天道圜,地道方。聖王法之,所以立上下。」這是古人法天地思想的反映。本篇中的「天」,不是一切的最高主宰,也不是人格化的上帝,而是與「地」相對的自然物。文章以精氣的運動、日月的運行、生物的生長衰殺、雲氣西行、水泉東流等爲例,說明天道的性質和規律,這反映了古人對自然現象的樸素唯物的認識。文章說:「主執圜,臣處方,方圜不易。」指出君道與臣道的區別,強調君道與臣道不可顛倒。文章在論及「臣處方」時指出,「先王之立高官也,必使之方,方則分定,分定則下不相隱」,提出了君主立官的根本原則,並強調了百官各守其職的重要性。

【原文】

五曰:

天道圜 (1),地道方 (2)。聖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說天道之圜也 (3)?精氣一上一下,圜周複雜 (4),無所稽留 (5),故曰天道圜。何以說地道之方也?萬物殊類殊形,皆有分職,不能相爲 (6),故曰地道方。主執圜,臣處方,方圜不易,其國乃昌。

【注釋】

(1)圜:通「圓」,指周而復始,運而不窮。

(2)地道:關於地的道理、法則。方:端平正直。

(3)說:解釋。

(4)雜:通「匝」,循環終始。

(5)稽:留止。

(6)相爲:互相替代。

【翻譯】

第五:

天道圓,地道方。聖王效法它們,據以設立君臣上下。怎樣解釋天道圓呢?精氣一上一下,環繞往復,循環不已,無所留止,所以說天道圓。怎樣解釋地道方呢?萬物異類異形,都有各自的名分、職守,不能互相代替,所以說地道方。君主掌握圓道,臣下處守方道,方道圓道不顛倒改變,這樣國家才能昌盛。

【原文】

日夜一周 (1),圜道也。月躔二十八宿 (2),軫與角屬 (3),圜道也。精行四時 (4),一上一下 (5),各與遇 (6),圜道也。物動則萌 (7),萌而生,生而長,長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殺,殺乃藏,圜道也。雲氣西行,云云然 (8),冬夏不輟;水泉東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滿,小爲大,重爲輕,圜道也。黃帝曰 (9):「帝無常處也,有處者乃無處也。」以言不刑蹇 (10),圜道也。人之竅九,一有所居則八虛 (11),八虛甚久則身斃。故唯而聽 (12),唯止;聽而視,聽止:以言說一 (13)。一不欲留,留運爲敗 (14),圜道也。一也齊至貴 (15),莫知其原 (16),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終,而萬物以爲宗 (17)。聖王法之,以全其性,以定其正 (18),以出號令。令出於主口,官職受而行之,日夜不休,宣通下究 (19),瀸於民心 (20),遂於四方 (21),還周復歸 (22),至於主所,圜道也。令圜,則可不可,善不善,無所壅矣。無所壅者,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爲命也,賢不肖、安危之所定也。

【注釋】

(1)日夜一周:當爲「日日夜一周」。「日」字當重。

(2)躔(chán):指月亮運行與星辰會次。

(3)軫(zhěn)與角屬(zhǔ):二十八宿始於角宿,終於軫宿。屬,連接。

(4)精行四時:精,精氣,即陰陽之氣。春夏爲陽,秋冬爲陰,所以說「精行四時」。

(5)一上一下:指陰氣上騰,陽氣下降。

(6)與遇:相合,會合。

(7)動:這裡指有生機。

(8)云云然:雲氣周旋迴轉的樣子。

(9)黃帝曰:戰國時有很多託名爲黃帝著的書出現,據《漢志》記載黃帝之書就有二十一家。這裡的「黃帝曰」當是引自此類書文。

(10)刑蹇(jiǎn):連綿詞,義同「形倨」,顛仆障礙,不能行進。

(11)居:這裡是壅閉的意思。虛:病。

(12)唯:本是應答之詞,這裡作「應答」講。

(13)說一:專精於一官、一竅。說,通「銳」(依許維遹說)。

(14)留運:停止運行。

(15)一:指道。齊:應當爲「者」字之誤。

(16)原:「源」的本字。

(17)宗:本源。

(18)「以令」二句:「令」,一作「全」,「正」一作「生」。作「全」、「生」爲是。

(19)宣:周遍,普遍。究:窮極,深入到底。

(20)瀸(jiān):洽,合。

(21)遂:通達。

(22)還(xuán):通「旋」,旋轉。

【翻譯】

太陽一晝夜繞行一周,這是圓道。月亮歷行二十八宿,始於角宿,終於軫宿,角宿與軫宿首尾相接,這是圓道。精氣四季運行,陰氣上騰,陽氣下降,相合而成萬物,這是圓道。萬物有了活力就會萌發,萌發而後滋生,滋生而後成長,成長而後壯大,壯大而後成熟,成熟而後衰敗,衰敗而後死亡,死亡而後形跡消失,這是圓道。雲氣西行,紛紜迴轉,冬夏不止;水泉東流,日夜不停。上游的泉源永不枯竭,下游的大海永不滿盈,小泉匯成大海,重水化作輕雲,這是圓道。黃帝說:「天帝沒有固定的居處。如果它固定在一處,就不會無所不在了。」這是說運行不止,這是圓道。人體共有九個孔竅,其中一竅閉塞,另外八竅就會有病。八竅病得厲害,時間久了,人就會死亡。所以,應答時若要聽,應答就會停止;傾聽時若要看,傾聽就會停止。這是說要專精於一官一竅。一官一竅都不應停滯,停滯就成爲禍災,這是圓道。道是最高的,沒有誰知道它的來源,也沒有誰知道它的終極,沒有誰知道它的開始,也沒有誰知道它的歸宿,然而萬物都把它作爲本源。聖王取法它,用來保全自己的天性,用來安定自己的生命,用來發號施令。號令從君主之口發出,百官接受而施行,日夜不停,普遍下達,深入到底,合於民心,通達四方,然後又旋轉復回,回到君主那裡,這是圓道。號令的施行符合圓道,不合宜的就能使它合宜,不好的就能使它美好,這樣就沒有壅閉之處了。沒有壅閉之處就是君道暢通啊!所以,君主把號令當作生命來看待,臣下的賢與不肖、國家的安危都由它決定。

【原文】

人之有形體四枝 (1),其能使之也,爲其感而必知也 (2)。感而不知,則形體四枝不使矣。人臣亦然。號令不感,則不得而使矣。有之而不使,不若無有。主也者,使非有者也,舜、禹、湯、武皆然。

【注釋】

(1)枝:通「肢」。

(2)感:觸動。

【翻譯】

人有形體四肢,人所以能夠支使它們,是由於它們受到觸動必定有感覺。如果受到觸動而沒有感覺,那麼形體四肢就不會聽從支使了。臣下也是這樣。如果對君主的號令無動於衷,就無法支配他們了。有臣下卻不聽從支配,不如沒有。所謂君主,就是要支配本不屬於自己的臣下,舜、禹、湯、武王都是這樣。

【原文】

先王之立高官也,必使之方,方則分定,分定則下不相隱。堯舜,賢主也,皆以賢者爲後,不肯與其子孫,猶若立官必使之方 (1)。今世之人主,皆欲世勿失矣 (2),而與其子孫,立官不能使之方,以私慾亂之也,何哉?其所欲者之遠,而所知者之近也。今五音之無不應也,其分審也。宮、徵、商、羽、角,各處其處,音皆調均 (3),不可以相違,此所以無不受也 (4)。賢主之立官有似於此。百官各處其職、治其事以待主,主無不安矣;以此治國,國無不利矣;以此備患,患無由至矣。

【注釋】

(1)猶若:等於說「猶然」,仍然。

(2)世:父死子繼叫世。

(3)均:調和。

(4)受:這裡有應和的意思。

【翻譯】

先王設立高官,一定要使他遵循臣道。做到遵循臣道,職分才能確定;職分確定了,臣下就不會有隱私壅蔽其上。堯舜是賢明的君主,他們都把賢人作爲自己的繼承人,不肯把帝位傳給自己的子孫,然而設立官職仍然一定要使它遵循臣道。當今世上的君主,都想父子相傳世世代代不失君位,從而把它傳給自己的子孫。但他們設立官職反而不能使它遵循臣道,用私慾把它搞亂了,這是爲什麼呢?這是因爲他們貪求的太遠,而見識太短的緣故。五音無不應和,這是由於它們各自的樂律確定。宮、徵、商、羽、角各處在自己的位置上,音都調得很準確,不可有絲毫差誤,這就是五音無不應和的緣故。賢主設立官職與此相似。百官各守其職,治理分內的事,以此侍奉君主,君主就沒有不安寧的了;以此治理國家,國家就沒有不興旺的了;以此防備禍患,禍患就無從降臨了。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