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列舉了人臣冒犯主上,以死盡忠的兩個「至忠」典型:一個是申公子培,他「犯暴不敬之名,觸死亡之罪」,而默默地代楚王受禍;一個是文摯,他明知治好齊王的病會招致殺身之禍,而爲了成全太子孝敬之義甘願受死。前者他人難知,後者濁世難行。作者的用意,在於藉此向人主提出聽取忠言的勸告。
【原文】
二曰:
至忠逆於耳,倒於心 (1),非賢主其孰能聽之?故賢主之所說,不肖主之所誅也。人主無不惡暴劫者,而日致之,惡之何益?今有樹於此,而欲其美也,人時灌之,則惡之,而日伐其根,則必無活樹矣。夫惡聞忠言,乃自伐之精者也 (2)。
【注釋】
(1)倒:逆。
(2)精:這裡是尤甚的意思。
【翻譯】
第二:
至忠之言不順耳,逆人心,如果不是賢明的君主,誰能聽取它?因此,賢明的君主喜歡的,正是不肖的君主要誅殺的。君主無一不痛恨侵暴劫奪的行徑,然而自己的所作所爲卻在天天招致它,痛恨它又有什麼用?假如這裡有棵樹,希望它枝繁葉茂,可是別人按時澆灌它,自己卻討厭別人的行爲,並且每天砍伐樹根,照這樣做,肯定不會有活樹了。厭惡聽取忠言,正是自我毀滅行爲中最爲嚴重的。
【原文】
荊莊哀王獵於雲夢 (1),射隨兕 (2),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奪之 (3)。王曰:「何其暴而不敬也 (4)?」命吏誅之。左右大夫皆進諫曰:「子培,賢者也,又爲王百倍之臣 (5),此必有故,願察之也。」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荊興師,戰於兩棠 (6),大勝晉,歸而賞有功者。申公子培之弟進請賞於吏曰:「人之有功也於軍旅,臣兄之有功也於車下。」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兄犯暴不敬之名,觸死亡之罪於王之側,其愚心將以忠於君王之身,而持千歲之壽也。臣之兄嘗讀故記曰 (7):『殺隨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驚懼而爭之,故伏其罪而死 (8)。」王令人發平府而視之 (9),於故記果有,乃厚賞之。申公子培,其忠也可謂穆行矣 (10)。穆行之意,人知之不爲勸,人不知不爲沮,行無高乎此矣。
【注釋】
(1)荊莊哀王:即楚莊王,不當有「哀」字。雲夢:雲夢澤,即今湖北江陵至蘄春間的大湖區域。
(2)隨兕:惡獸名。
(3)申公:楚申邑邑宰,楚僭稱王,邑宰稱公。劫:搶奪。
(4)暴:臣下侵凌君主稱爲暴。
(5)百倍:指子培之賢過人百倍。
(6)戰於兩棠:指春秋時楚晉邲之戰。兩棠,當是邲的屬地,在鄭國境內。
(7)故記:古書。
(8)罪:這裡是禍殃的意思。
(9)平府:府庫名,當是楚國收藏古籍文書的地方。
(10)穆:美。
【翻譯】
楚莊王在雲夢澤打獵,射中了一隻隨兕,申公子培從楚王手裡把隨兕硬搶了過來。楚莊王說:「怎麼這樣地犯上不敬啊!」命令官吏殺掉子培。左右大夫都上前勸諫說:「子培是個賢人,又是您最有才能的臣子,這裡面必有緣故,希望您能仔細了解這件事。」不到三個月,子培生病而死。後來楚國起兵,與晉國軍隊在兩棠交戰,大勝晉軍,回國之後獎賞有功將士。申公子培的兄弟上前向主管官吏請賞說:「別人在行軍打仗中有功,我的兄長在大王的車前有功。」莊王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回答說:「我的兄長在大王您的身旁冒著犯上不敬的惡名,觸犯處死的罪過,他的本心是要效忠君王,讓您享有千歲之壽啊!我的兄長曾讀古書,古書記載道:『殺死隨兕的人不出三個月必死。』因此我的兄長見到您射殺隨兕,十分驚恐,因而跟您爭奪,所以後來遭其禍殃而死。」莊王讓人打開平府檢視,在古書上果然有這樣的記載,於是厚賞了子培的兄弟。申公子培的忠誠可稱得上是美好的德行了。美好的德行的含義是:不因爲別人了解自己就受到鼓勵,也不因爲別人不了解自己就感到沮喪,德行沒有比這更高尚的了。
【原文】
齊王疾痏 (1),使人之宋迎文摯 (2),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摯也。」太子曰:「何故?」文摯對曰:「非怒王則疾不可治,怒王則摯必死。」太子頓首強請曰:「苟已王之疾,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王必幸臣與臣之母 (3),願先生之勿患也。」文摯曰:「諾。請以死爲王。」與太子期,而將往不當者三 (4),齊王固已怒矣。文摯至,不解屨登牀,履王衣,問王之疾,王怒而不與言。文摯因出辭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說,將生烹文摯。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摯。爨之三日三夜,顏色不變 (5)。文摯曰:「誠欲殺我,則胡不覆之,以絕陰陽之氣?」王使覆之,文摯乃死。夫忠於治世易,忠於濁世難。文摯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獲死也,爲太子行難 (6),以成其義也。
【注釋】
(1)齊王:指齊湣王。痏(wěi):生惡瘡。
(2)文摯:據本文記載當是戰國時的名醫。
(3)幸:寵愛。這裡有哀憐的意思。
(4)當:合,指如期前往。
(5)顏色:指容貌。變:這裡是毀的意思。
(6)難:難於辦到的事。這裡指招致殺身之禍的事。
【翻譯】
齊王長了惡瘡,派人到宋國接文摯。文摯到了,察看了齊王的病,對太子說:「大王的病肯定可以治癒。但是,大王一旦痊癒,一定會殺死我。」太子說:「什麼原因呢?」文摯回答說:「如果不激怒大王,大王的病就治不好,但如果大王真的被激怒了,那我就必死無疑。」太子叩頭下拜,極力請求說:「如果治好父王的病而父王真的要殺先生的話,我和我的母親一定以死爲您向父王爭辯,父王一定會哀憐我和我的母親,望先生不要擔憂。」文摯說:「好吧。我願拼著一死爲大王治病。」文摯跟太子約定了看病的日期,三次都不如期前往。齊王本來已經動怒了。文摯來了之後,不脫鞋就登上了齊王的牀,踩著齊王的衣服,詢問齊王的病情,齊王惱怒,不跟他說話。文摯於是口出不遜之辭激怒齊王。齊王大聲呵斥著站了起來,病於是就好了。齊王大怒不悅,要把文摯活活煮死。太子和王后爲文摯激烈地與齊王爭辯,但卻未獲成功。齊王終於用鼎把文摯活活地煮了。文摯被煮了三天三夜,容貌不毀。文摯說:「真的要殺我,爲什麼不蓋上蓋,隔斷陰陽之氣?」齊王讓人把鼎蓋上,文摯才死。由此看來,在太平盛世做到忠容易,在亂世做到忠很難。文摯不是不知道治癒齊王的病自己就得被殺,他是爲了太子去做招致殺身的事,以便成全太子的孝敬之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