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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秦文 觸龍說趙太后

《國策·趙策四》
【題解】
本文記述了趙國老臣觸龍說服趙太后送她的幼子長安君到齊國作人質以取得援軍救趙的故事。趙惠文王死後,孝成王年幼,由威太后執政。秦國乘機攻趙,連攻三城,形勢十分危急,趙向齊國求救,齊則要求以太后愛子長安君爲質方肯出兵。太后不肯,羣臣強諫,均遭怒拒。羣臣無可奈何,於是老臣觸龍出山,他以國家利益爲出發點,從扯家常入手,委婉而誠懇且富人情味地勸諫,終令太后答應以長安君爲質,使齊發兵救趙。

【一段】
趙太后新用事①,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②。齊曰:「必以長安君爲質③,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老婦④必唾其面!」

【注釋】
①趙太后:即趙威后,趙惠文王之妻,趙孝成王之母。用事:當權,執掌政事。②趙氏:指趙國。氏,一般指姓氏,也可置於國名、爵名、官職名後,合爲一個名稱。③長安君:趙太后小兒子的封號。質:人質。當時諸侯間締盟,常以對方君主的兄弟子孫爲人質,作爲執行盟約的保證。④老婦:老太婆,趙太后自稱。據《史記·趙世家》索引,趙太后當時六十歲左右。

【譯文】
趙太后剛剛主政,秦國乘機猛烈攻打趙國。趙國向齊國請求救援。齊國表示:「必須用長安君作人質,才能出兵。」趙太后堅決不答應,大臣們竭力勸說。趙太后明確地對身邊侍臣說:「有誰再敢說讓長安君作爲人質的,老婦我一定啐他一臉唾沫!」

【二段】
左師觸龍願見⑤。太后盛氣而揖之⑥。入而徐趨⑦,至而自謝⑧,曰:「老臣病足,曾⑨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注釋】
⑤左師:官名,一說複姓。觸龍:人名。今本《戰國策》作「觸讋」,系刊刻時將「龍言」二字誤合。《史記·趙世家》及長沙馬王堆三號墓出土帛書《戰國縱橫家書》,皆作「觸龍」,今從之。⑥揖:清代文字學家王念孫謂「揖」是「胥」的借字,「胥」通「須」,等待。⑦徐:緩慢。趨:小步急行,古代的一種禮節,表示敬意。觸龍年老病足,步履蹣跚,卻裝出「趨」的樣子,既表示尊敬也緩和了氣氛。⑧謝:謝罪。⑨曾:已經。竊:表示自己想法的謙詞。郄(xì):通「隙」,欠缺,不舒服。一說,郄是「侉」(xì)的借字,疲勞。《史記·趙世家》「郄」作「苦」。恃:憑,靠。輦(niǎn):人推挽的車子。日:《史記·趙世家》《戰國縱橫家書》無「日」字,當據刪。得無:當不會,表示推測。鬻:通「粥」。殊:極,甚。少(shào):稍稍。益:增加。嗜食:喜歡吃的食物。和:適。解:通「懈」,鬆弛,消解。

【譯文】
左師觸龍傳話希望拜見太后。太后怒氣沖沖地等著他。觸龍進了門,以快跑的姿勢卻遲緩的挪動腳步,到了太后跟前謝罪說:「老臣患腳病,已經走不快了,很久沒來拜望您,我私下裡以腿腳不好爲由自己原諒了自己。可是又總惦記著太后的鳳體是否安康,所以總希望能見到您。」太后說:「我是靠坐車子行動。」觸龍問:「飯量還行嗎?」太后回答:「只是靠喝點粥罷了。」觸龍說:「我近來食慾很差,於是就勉強自己散步,每天堅持走三四里,稍稍能開一點胃口,身體也覺得舒坦了些。」太后說:「我可做不到。」這工夫,太后一臉怒氣稍稍有些消解。

【三段】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宮,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爲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
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爲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太后曰:「然。」

【注釋】
賤息:猶言「犬子」,對人謙稱自己的子女。息,子。黑衣:當時王宮衛士都穿黑色衣服,此處代指衛士。沒死:冒死。及:趁。填溝壑:屍骨填埋山溝,是「死」的委婉說法。媼(ǎo):對老年婦女的稱呼。燕後:趙太后之女,嫁給燕王爲後。過:錯。計:考慮。踵:腳後跟。哀:傷痛。一說「哀」通「愛」,憐愛。必勿使反:古代諸侯的女兒遠嫁別國,只有被廢或亡國才能回本國。反,通「返」。

【譯文】
左師公說:「老臣的賤子舒祺,年紀最小,不成器;可是隨著臣一天天地衰老,心裡也就越發疼愛他。希望能讓他在黑衣侍衛里充個數,以便守衛王宮,我冒死把這個請求稟告太后。」太后說:「我答應你。他多大了?」左師公答道:「十五歲了。雖然年紀還小,但我希望在我還沒死的時候把他託付給您。」太后說:「你們男人也疼愛自己的小兒子嗎?」回答說:「比婦道人家更疼愛!」太后笑道:「婦道人家疼愛小兒子更厲害!」左師公說:「老臣私下認爲您老對女兒燕後的愛,勝過對小兒子長安君的愛。」太后說:「你錯了,我對女兒遠不如對小兒子長安君那般疼愛。」
左師公說:「父母疼愛兒女,總是替他們作長遠打算。當初您老送別燕後的時候,站在車下抱著她的腳爲她哭泣,爲她遠離自己嫁到異國他鄉而惦念,而悲傷,也真夠心痛的了。她走後,您並不是不想念她,每逢祭神祀祖時您總要爲她祈禱,祝福說:『千萬別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從長遠考慮,希望她的子孫後代相繼做燕王嗎?」太后說:「正是這樣。」

【四段】
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爲趙,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爲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注釋】
三世:三代。父子相繼爲一世。指武靈王、惠文王、孝成王。趙之爲趙:趙氏建立趙國。趙氏原是晉國大夫,封於趙。公元前403年,趙烈侯與韓氏、魏氏三家分晉,周天子封他們爲諸侯。王:應爲「主」。《史記·趙世家》及姚本《戰國策》均作「主」。微獨:不僅,不只。微,非。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似爲當時的格言、警句。意爲某事的不良影響,近里說,會爲自己招致禍害;遠里說,會殃及子孫後代。奉:通「俸」,俸祿。重器:指象徵國家權力和財富的器物。此指金、玉、珠、寶、鐘鼎等貴重器物。膏腴:肥沃。山陵崩:古代對君王死亡的一種婉轉說法。恣:任憑。約:治,備。

【譯文】
左師公問道:「從現在往前推三代,一直推到趙氏建立趙國的時候,趙國君主的子孫封侯的,他們的繼承人至今還保有封爵的還有嗎?」太后回答:「沒有。」左師公又問:「不僅是趙國,其他諸侯子孫封侯的,他們的繼承人保住封爵的還有嗎?」太后答道:「我沒聽說過。」左師公說:「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某件事的不良影響,就其近者來說,會禍及自己;就其遠者而言,會殃及子孫。哪裡說是國君的子孫後代就一定不好呢?只是因爲他們地位尊貴而沒有什麼功勳,俸祿優厚卻沒什麼功勞,無功無勞而擁有的權勢太重財富太多啊。如今您老使長安君的地位很尊貴,並把肥沃的土地分封給他,又多給他貴重的珍寶,卻不趁現在您健在時讓他爲國建功。有朝一日您老百年之後,長安君憑什麼在趙國站穩腳跟?我認爲您老爲長安君考慮得過於短淺。所以我認爲您對長安君的疼愛不如對燕後的疼愛。」太后說:「好吧,任憑你怎樣指使他都行。」於是爲長安君備好一百輛馬車,送到齊國去作人質,齊國才出兵救趙。

【五段】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注釋】
子義:趙國賢士。奉:通「俸」。守:保住。

【譯文】
子義聽到這件事,嘆道:「國君的兒子,是國君的親骨肉啊,尚且不能依靠沒有功勳的高位、沒有貢獻的厚祿,用來保住自己的金玉財寶,更何況是做臣子的呢!」

【評析】
此文中之趙太后,即《趙威后問齊使》中的趙威后,威後連珠式的發問,言出理隨,步步緊逼,使使者狼狽不堪,囁嚅語塞。一位古代女政治家的光輝形象躍然紙上,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本文的趙太后卻判若兩人,被強敵入侵、幼子爲質搞得心緒焦躁,盛氣盈胸,甚至對羣臣「強諫」,以「唾面」相威脅。她不顧江山社稷而拒絕讓長安君赴齊爲質,這件事則從另一個側面展現了這位出色女政治家的人性弱點。俗語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趙太后也是人,也是老太太,她怎麼能超脫於普通人性之外呢?舐犢之情,不但人類,連動物都有,她有什麼可責備的呢?「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趙太后由於對小兒子的疼愛一時想不開,絲毫無損於她「政治家的形象」,在觸龍的富有人情味的勸說下,終於果斷地說:「恣君之所使之。」趙太后不僅重情而且明理,個人親情與國家大義各得其宜。憐子之情與愛國之義的統一,使趙太后的性格特徵更加鮮明。
仗著父母的權勢而位高俸厚者,終究不會長久。以功立世的思想是對世卿世祿制度的重大挑戰。「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今之做父母的尤其是位高權重者不亦深思乎?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