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秦文 顏斶說齊王
《國策·齊策四》
【題解】
這篇文章是寫士人顏斶與齊宣王的對話,爭論國君與士人誰尊誰卑的問題。顏斶公開聲稱「士貴耳,王者不貴」,並用歷史事實加以證明。它充分反映了戰國時期士階層要求自身地位的提高與民主思想的擡頭。顏斶拒絕齊宣王的引誘而返璞歸真,既表現了士人不慕權勢、潔身自愛的傲氣與骨氣,也給我們留下了古代隱士明哲保身、逃避現實的縮影。
【一段】
齊宣王見顏斶①,曰:「斶前②!」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說③。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對曰:「斶周前爲慕勢④,王前爲趨士⑤。與使斶爲慕勢⑥,不如使王爲趨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⑦?」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採者⑧,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⑨。』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也。」
【注釋】
①齊宣王:齊威王之子,姓田,名辟疆。公元前319年至公元前301年在位。顏斶(dú):齊國隱士。②前:上前,到前面來。③說:通「悅」。④慕勢:貪慕權勢。⑤趨士:接近士人。趨:快走,此處引申爲「趕忙地接近」。⑥與:與其。與下句的「不如」連用,表示選擇兩件事物時捨棄的一方面。⑦說:說法,根據,理由。⑧柳下季:春秋時魯國人,姓展,名禽,字季,食邑於柳下,故稱柳下季,死後私諡曰惠,又稱柳下惠。壟:墳墓。樵採:打柴。⑨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合二十四兩。生:活的,與下文「死」相對。
【譯文】
齊宣王會見顏斶,說:「顏斶,過來!」顏斶也說:「大王,過來!」宣王很不高興。他身邊的人對顏斶說:「王是君主,你是臣民。王說『顏斶過來』,你也說『大王過來』,能這樣嗎?」顏斶回答說:「我到大王跟前去是趨炎附勢,大王到我跟前來是禮賢下士。與其讓我趨炎附勢,不如讓大王禮賢下士。」齊王氣得變了臉色,責問道:「是我這做國君的尊貴呢?還是你這樣的士人尊貴呢?」顏斶答道:「士人尊貴,國君並不尊貴。」齊王問:「有什麼根據嗎?」顏斶說:「有。從前秦國攻打齊國時,下令說:『有誰膽敢在柳下季墳墓周圍五十步以內打柴,殺勿赦!』同時還有一道命令說:『有誰能取得齊王首級,就封誰爲萬戶侯,賞給黃金萬兩。』由此可見,活著的國君的腦袋,還抵不上死了的士人的墳墓呢。」
【二段】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願請受爲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斶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淨貞正以自虞。」則再拜而辭去。
【注釋】
焉:何。病:羞辱。游:交往,交遊。太牢:古代帝王、諸侯祭祀時,以一牛、一羊、一豕爲太牢。這裡泛指美味佳肴。麗都:華美。制:裁,加工,雕琢。太璞:未經雕琢的玉,這裡兼喻事物的天然本性。鄙野:邊遠鄉野之地。推選:推舉選任。祿:俸祿,此指授以官職。尊遂:尊崇顯達。遂,達,遂願,稱心。晚食:飢餓而後吃飯。此句與俗語「餓了甜如蜜,飽了蜜不甜」意相近。安步:緩緩步行,悠閒散步。虞:通「娛」,快樂。
【譯文】
宣王說:「啊,君子怎麼可以欺侮呢!寡人是自討沒趣。希望先生接受我做您的弟子。顏先生如果和寡人交往,吃的一定是美味佳肴,外出一定是以車代步,先生的夫人和兒女都衣著華麗。」顏斶謝絕宣王的盛情邀請,說道:「璞玉生在山上,一經雕琢就受到損傷,這並非說雕琢後的玉就不寶貴,而是說璞玉的天然本質被破壞了。士人生活在鄉野,一旦被舉薦爲官,他的身份地位並不是不尊崇顯達,而是他失去了士人的本真。我顏斶情願回歸山林,飢而後食,粗茶淡飯也像吃肉一樣有滋有味;安閒散步,也會有乘車的舒適之感;不因做官而獲罪,權當是地位尊貴;內心純潔而行爲正直,正可自得其樂。」說完,拜了兩拜,辭別而去。
【三段】
君子曰:「斶知足矣,歸真反璞,則終身不辱。」
【注釋】
歸真反璞:回歸原始的淳樸自然的本真狀態。歸,返。真,自然,自然狀態。反,同「返」。璞,一作「朴」。
【譯文】
君子評論說:「顏斶是懂得知足常樂的真諦了,同那美玉回到石頭裡一樣,他又回到了純真質樸的生活,這樣一生一世都不會遭受侮辱了。」
【評析】
前人評此文曰:「起得唐突,收得超忽」,頗有構思之妙。文章一開頭便以「斶前」「王前」兩句簡短對話,把激烈的矛盾衝突展示於讀者眼前。齊王直言下令,位尊使下的驕橫,可以說是習慣成自然,不足爲奇;而顏斶以一介布衣的身份,針鋒相對命令「王前」的話語,則無異於地動山崩,令人震驚。若將顏斶的不慕權勢,與蘇秦、張儀之流的苟容邀寵相比,前者如深谷幽蘭,後者就是皇宮茅廁的狗尾巴草。尾聲「歸真反璞」,則餘韻迴蕩,令人遐想。
本文有如一出獨幕話劇,全篇由對話組成。以對話展開波瀾起伏的情節,以對話展現人物的性格與內心世界。以情節而論,兩個「前」字的撞擊,一石激起千層浪。先是「左右」狗仗人勢的責問,顏斶舌戰齊國羣臣;繼而是王「忿然作色」,顏斶針鋒相對與齊王爭論「王貴」與「士貴」的問題。齊王終於爲顏斶折服,欲以豐厚爵祿相籠絡,卻被顏斶謝絕。文章雖短,卻起伏曲折。「文似看山不喜平」,不平即其美之所至也。以人物性格而論,作者所使用的言辭頗符合人物的身份、地位。例如「斶前」,尊使卑,上命下,就是這種口吻。「王者貴乎?士貴乎?」在齊王的頭腦里,他自以爲他是最高貴的,所以他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欲以王之貴壓士之貴,非常符合齊王的思維定式。「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物質引誘也是君王們慣用的籠絡手段。而顏斶的自比「太璞」,以及所舉柳下季墓地的一棵草勝過齊王的腦袋的事例,都十分貼切,符合顏斶的身份。此種描寫人物的方法,對後人影響很大,如《史記》在人物塑造方面也常採用這種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