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列傳
【原文】
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①人也。父讓,王莽時爲城門校尉②,封修遠伯,使奉少昊後,寓於北地而卒③。鴻時尚幼,以遭亂世,因卷席而葬。
【注釋】
①扶風平陵:在今陝西咸陽西北。
②城門校尉:西漢始置,掌管京師城門屯兵。
③少昊:金天氏之號,次黃帝者。寓:原指寄居,後泛指居住。北地:郡名,在今甘肅東北及寧夏東南部一帶,治朔方(在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
【譯文】
梁鴻字伯鸞,扶風郡平陵縣人。父親梁讓,王莽時期曾爲城門校尉,被封爲修遠伯,梁讓他作爲後人奉祭遠古時期的少昊帝金天氏,居住在北地郡並在那裡去世。當時梁鴻年齡還小,因爲遭遇動盪的亂世,於是只好用蓆子捲起來埋葬了父親。
【原文】
後受業太學,家貧而尚節介①,博覽無不通,而不爲章句②。學畢,乃牧豕於上林苑中③。曾誤遺火延及它舍,鴻乃尋訪燒者,問所去失④,悉以豕償之。其主⑤猶以爲少。鴻曰:「無它財,願以身居作⑥。」主人許之。因爲執勤⑦,不懈朝夕。鄰家耆老見鴻非恆人,乃共責讓主人,而稱鴻長者⑧。於是始敬異⑨焉,悉還其豕。鴻不受而去,歸鄉里。
【注釋】
①受業:跟從老師學習。太學:古代設於京城傳授儒家經典的最高學府,武帝始立。尚:崇尚,景仰。節介:氣節,操守。
②章句:剖章析句,經學家解說經義的一種方式,泛指書籍注釋。
③豕(shǐ):豬。上林苑:秦漢宮苑名,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周至、戶縣界。
④誤:謂非爲故意也。遺火:遺落的火種,失火。延:蔓延。去失:丟失。去:亡也。
⑤其主:(某一)被燒之房主。
⑥居作:本刑法名,罰令囚犯服勞役,這裡指做傭工。
⑦因爲:由於爲他(房主)。執勤:勞作勤快。
⑧耆(qí)老:老年人。恆人:常人,普通人。恆:常也。讓:責也。長者:指德高望重的人。
⑨敬異:敬重。異:通「翼」,恭敬。
【譯文】
梁鴻後來在太學跟從老師學習,家境雖然貧寒但爲人崇尚氣節和操守,博覽羣書,無所不通,卻不願意做離章析句類的註疏之事。學業結束後,就在上林苑中放牧豬羣。曾經不小心遺落了火種引起火災,火勢蔓延燒毀了他人的房舍,梁鴻於是就尋訪被燒的人家。詢問他們所丟失的物件,悉數用所畜養的生豬來賠付他們。有一家房主還嫌賠償少了。梁鴻說:「我已經沒有別的財物了,希望親自到你家做傭工。」這家主人同意了他的請求。由於梁鴻爲他做事勤快,早起晚睡從不懈怠,周圍鄰家的老人們見梁鴻不是普通人,於是在一起責備這家主人,而尊奉梁鴻爲德高望重的人。到這時這家主人對他才開始敬重起來,將他賠付的豬悉數歸還給他。梁鴻沒有接受就離開這裡,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原文】
勢家慕其高節,多欲女之①,鴻並絕不娶。同縣孟氏有女,狀肥丑而黑,力舉石臼,擇對不嫁②,至年三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娉③之。女求作布衣、麻屨,織作筐緝績之具④。及嫁,始以裝飾⑤入門。七日而鴻不答⑥。妻乃跪牀下請⑦曰:「竊聞夫子高義,簡斥數婦,妾亦偃蹇數夫矣⑧。今而見擇,敢不請罪。」鴻曰:「吾欲裘褐⑨之人,可與俱隱深山者爾。今乃衣綺縞,傅粉墨⑩,豈鴻所願哉?」妻曰:「以觀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隱居之服。」乃更爲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鴻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
【注釋】
①勢家:有權勢的人家。高節:高尚的節操。女(nǜ):以女妻人曰女。
②狀:形貌也。石臼(jiù):用石鑿成的舂米谷等物的器具。擇對:選擇婚姻對象。
③娉(pìn):問名,古代婚禮「六禮」之一,即男方請媒人問女方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④屨(jù):用麻、葛等製成的單底鞋,指鞋。織作:指紡織操作。緝績:猶紡織。
⑤裝飾:打扮,修飾。
⑥答:答理,理睬。
⑦請:猶問也。
⑧夫子:舊時妻稱夫。高義:行爲高尚合於正義。簡斥:拒斥。簡:怠慢,倨傲。斥:遠也。偃蹇(yǎn jiǎn):驕橫,傲慢。
⑨裘褐(hè):粗陋衣服。裘:生皮衣。褐:粗布或粗布衣服。
⑩綺縞(qǐ ɡǎo):精美而有花紋的絲織品。縞:爲未經染色之絹。傅粉墨:白粉塗敷、黛墨描畫,指過分修飾而失去本真。傅:塗。粉墨:婦女化妝用的白粉與黛墨。
志:意也。
自有:另有。
椎髻(chuí jì):亦作「椎結」,盤在頭頂上的椎形高髻。
能:表指示或程度,相當於「如此」、「這樣」。
字:取表字。曜:同「耀」。
【譯文】
有權勢的人家仰慕梁鴻高尚的節操,很多人都想將女兒嫁給他,梁鴻一概謝絕不娶。同縣的孟家有個女兒,形貌肥胖醜陋並且膚色黝黑,一發力可舉起舂米的石臼,還在挑選對象而未曾出嫁,年齡已到30歲了。父母問她爲什麼這樣做,女兒回答說:「希望嫁得像梁伯鸞那樣賢能的人。」梁鴻聽說後就向她家下了聘禮。孟女向父母要求製作布衣和麻鞋,並編織放物的筐子、製作紡織的器具。等到出嫁的時候,才以打扮修飾之身進入梁門。過門七天而梁鴻都沒有答理她,妻子就跪在牀前詢問他:「私下裡聽說您行義高尚,已經拒斥了數位女子的求婚,而爲妾也怠慢過數位男子的求婚。現如今被您所看中,怎敢不向您請罪呢。」梁鴻說:「我需要的是穿生毛皮、粗布衣服的人,是可以和我一起隱居在深山老林的。現在你卻穿著華麗的絲織,白粉塗敷、黛墨描畫,哪裡是我梁鴻所希望的?」妻子說:「(這樣打扮)是爲了試探一下先生的意願罷了。爲妾另外備有隱居的衣服呢。」於是梁妻重新梳了一個椎形的髮髻,穿上了粗布制的衣服,然後一邊做著事情一邊來到梁鴻跟前。梁鴻極爲高興地說:「這才真正是我梁鴻的妻子了。這樣就可以侍奉我了!」便替她取表字爲「德曜」,取名字爲「孟光」。
【原文】
居有頃,妻曰:「常聞夫子欲隱居避患,今何爲默默①?無乃欲低頭就之乎?」鴻曰:「諾。」乃共入霸陵②山中,以耕織爲業,詠《詩》《書》,彈琴以自娛。仰慕前世高士③,而爲四皓以來二十四人作頌。
因東出關,過京師,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④,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⑤,噫!人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⑥,噫!」肅宗聞而非之,求鴻不得。乃易姓運期,名耀,字侯光,與妻子居齊魯之間。
有頃,又去適⑦吳。將行,作詩曰:「逝舊邦兮遐征,將遙集兮東南。心懾怛兮傷悴⑧,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縱邁,疾吾俗兮作讒。競舉枉兮措直,咸先佞兮蜒蜒⑨。(聊)固靡慚兮獨建,冀異州兮尚賢。聊逍搖兮遨嬉,纘仲尼兮周流⑩。儻雲睹兮我悅,遂舍車兮即浮。過季札兮延陵,求魯連兮海隅。雖不察兮光貌,幸神靈兮與休。惟季春兮華阜,麥含含兮方秀。哀茂時兮逾邁,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獲,長委結兮焉究!口囂囂兮余訕,嗟恇恇兮誰留?」
【注釋】
①避患:猶避害。默默:緘口不說話,幽寂無聲。
②霸陵:漢文帝陵名,又縣名。
③高士:志趣、品行高尚的人,多指隱士。
④陟(zhì):升,登。北芒:亦作「北邙」,即邙山,因在洛陽之北,故名。東漢王侯公卿多葬於此。
⑤宮室:宮殿。崔嵬(cuī wéi):大而高聳的樣子。
⑥遼遼:遠貌。未央:未盡,沒完。
⑦適:到,去。
⑧懾怛(chuò dá):憂傷。傷悴(cuì):悲傷,憂傷。
⑨舉枉兮措直:語出《論語·爲政》:「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先佞:爲佞人所搶先。蜒蜒(yán):讒言急切的樣子。
⑩聊:且。逍搖:同「逍遙」。遨嬉:遊玩,戲耍。纘(zuǎn):繼承。周流:週遊(六國)。
過:尋訪。延陵:春秋吳邑,公子季札因讓國避居(一說受封)於此。故址在今江蘇常州市。魯連:魯仲連,義士。海隅:海邊。
季春:春季的最後一個月,農曆三月。阜(fù):盛,多。含含:麥盛貌。秀:穀物抽穗揚花。
悼:懼也。委結:懷恨也。究:窮也。
【譯文】
過了一段時間,妻子說:「常常聽說先生想隱居山林來躲避禍害,爲什麼現在卻了無聲息了?恐怕是向世俗卑順低頭、屈服遷就了吧?」梁鴻說:「好吧。」就和妻子一起進入霸陵縣的山中,以種田和紡織作爲謀生的職業,吟誦《詩》《書》,彈奏琴聲來自以爲樂。由於仰慕前代那些志行高尚的人,而給漢初四皓以來的24位隱士作了頌讚的詩文。
梁鴻後來向東出函谷關,路過京城洛陽,作了一首《五噫之歌》說:「登上那北芒山啊,噫!環視整個京城啊,噫!宮殿高大矗立啊,噫!人民勞苦血汗啊,噫!苦累遙遙無期啊,噫!」肅宗皇帝(明帝)聽說後很討厭這首詩,派人搜捕梁鴻,結果沒有抓到。梁鴻於是改姓爲「運期」,取名爲「耀」,取字爲「侯光」,和妻子隱居在齊魯一帶。
又過了一段時間,梁鴻離開了齊魯地區去了吳國,臨行的時候,作了一首詩說:「離開舊日鄉邦啊遠道而出行,遠途前去聚集啊就在那東南。內心深懷憂苦啊實在多悲傷,心境忐忑不安啊忽升又忽降。希望跨上駿馬啊縱橫去馳奔,痛恨世俗奸小啊構陷而進讒。競相舉用邪枉啊爲此罷正直,都是巧佞在前啊急將讒言獻。本來無所慚愧啊自立有主見,希望異地之州啊崇德又尊賢。且暫逍遙自得啊遊玩且嬉戲,繼承仲尼緒業啊來將六國游。看見灑脫高雲啊讓我頗喜悅,於是捨棄車駕啊立即乘船渡。尋訪公子季札啊於是到延陵,求索義士魯連啊因此走海曲。雖然不能察見啊聖賢尊顏貌,希望二人神靈啊一樣皆美秀。到了春季三月啊花朵最繁富,麥苗長勢茂盛啊穗抽將花吐。哀傷旺盛時光啊行將要流逝,痛心草木芳香啊日日見衰朽。我心充滿恐懼啊到時無收穫,長久懷恨在心啊哪裡能窮究!衆口爭相讒毀啊誹謗不曾斷,嗟嘆惶惶不安啊誰能在此留?」
【原文】
遂至吳,依大家皋伯通①,居廡下②,爲人賃舂。每歸,妻爲具食③,不敢於鴻前仰視,舉案齊眉④。伯通察而異之,曰:「彼傭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⑤舍之於家。鴻潛閉⑥著書十餘篇。疾且困⑦,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於嬴博之間,不歸鄉里,慎勿令我子持喪⑧歸去。」及卒,伯通等爲求葬地於吳要離⑨冢傍。咸曰:「要離烈士,而伯鸞清高⑩,可令相近。」葬畢,妻子歸扶風。【注釋】
①依:託身。大家:猶巨室。
②廡(wǔ)下:堂下大屋。《說文》曰:「廡,堂下周屋也。」
③具食:準備好食物。
④舉案齊眉:把盛食物的托盤舉到和眉毛一樣齊。
⑤方:等也。
⑥潛閉:隱居不出,或潛心閉門。
⑦困:指病情危險。
⑧持喪:護喪,指護送靈柩歸葬。
⑨要離:刺吳王僚子慶忌者,冢在今蘇州吳縣西。
⑩烈士:品格剛直之人。清高:清白高潔。
可令相近:伯鸞墓在要離冢北。
【譯文】
於是到了吳地,梁鴻託身於富家大室皋伯通,住在堂下的大屋,受僱爲人家舂搗穀物。每天回到家裡時,妻子都爲他準備好了飯食,她不敢在梁鴻面前擡頭,而是將盛食案盤舉到和眉毛平齊的位置。皋伯通細察這一切而感到奇怪,說:「他一個傭人能使自己的妻子敬重他到這種程度,一定不是普通人。」於是讓他和自己一樣住在家裡。梁鴻潛心閉門、撰寫了十多篇著作。後來梁鴻患了疾病並且日見危重,對居所的主人皋伯通說:「從前延陵季子(吳季札)將兒子埋在嬴、博兩地之間,不把靈柩運回鄉里,千萬不要讓我的兒子護送我的靈柩歸葬故鄉。」在他死後,皋伯通等人在吳要離墓冢旁邊爲他求得一塊墓地。衆人都說:「要離是品格剛直之人,而伯鸞品節清白高潔,可以讓他們葬在一起。」安葬了梁鴻後,他的妻子和子女都回扶風郡去了。
【原文】
初,鴻友人京兆高恢,少好《老子》,隱於華陰山①中。及鴻東遊思恢,作詩曰:「鳥嚶嚶兮友之期②,念高子兮仆懷思,想念恢兮爰集茲③。」二人遂不復相見。恢亦高抗④,終身不仕。
【注釋】
①華陰山:華山。
②嚶嚶:鳥和鳴聲,喻朋友間同氣相求。
③爰(yuán):發語詞。茲:此也。
④高抗:剛正不屈。《高士傳》曰:「恢字伯通。」
【譯文】
起初,梁鴻的朋友京兆人高恢,年輕時愛好《老子》,隱居在華陰山之中。後來梁鴻東遊的時候很想念高恢,作了一首詩說:「鳥聲嚶嚶和鳴啊爲將友人來期待,常思有德高恢啊爲我心中長相思,想念惦念高恢啊濃聚深情在這裡。」然而兩人終究沒有再度相見。高恢也是剛正不屈的人,終身都沒有出來做官。
【評析】
梁鴻是我國歷史上知名度甚高的大士。本傳敘寫了名士梁鴻不肯出仕與世同流而淡泊退隱的感人事跡。梁鴻受學太學之後,學問高深,並沒有積極進身尋求仕途,卻去上林苑養豬,安於清貧的生活。由於不慎失火使臨家遭殃而主動賠償,甚至提出以傭工的方式抵償損失,都可以看出人物誠篤的品質來。在受到村人尊敬而鄰家要主動歸還賠物後,他的名聲漸傳,反倒使他無法過寧靜的生活,便悄然回到了家鄉平陵。他並不願意以此爲自己博取名聲。
提起梁鴻,總要談到他的賢妻孟光。在婚姻大事上,他拒絕了勢家大族的青睞,卻娶了同邑容貌甚丑但心地高潔的孟光。後來他們一同隱居在霸陵縣的山中,不肯與世俗同流合汙。雖然房舍簡陋、粗食布衣,但「彈琴自娛」,「仰慕前世高士」,使人見其高尚的志趣。後來梁鴻帶著妻子背井離鄉,改名換姓輾轉吳地,替人幫傭以謀生,但他並不以做人幫傭爲恥,對於自己低下的社會地位也不介然在懷,因而贏得了妻子「舉案齊眉」另樣的敬重,同是也贏得了時人與後世的景仰。嚴光列傳嚴光列傳
【原文】
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餘姚人也。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名姓,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①訪之。後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玄纁②,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舍於北軍,給牀褥,太官朝夕進膳。
【注釋】
①物色:形狀,形貌。
②安車: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車。玄纁:黑色和淺紅色的布帛,後世帝王用作延聘賢士的禮品。
【譯文】
嚴光字子陵,別名遵,會稽郡餘姚縣人。年輕時就有很高的名氣,曾和光武一起遊歷求學。等到光武登上皇位,他就更名改姓,歸隱民間,不讓人找到他。光武帝想到他很賢能,就派人按照他的相貌四處察訪。後來,齊國有人上報說:「有一個男子,披著羊皮裘在大澤之中垂釣。」光武帝懷疑那就是嚴光,就讓人備好安車,帶上專爲延聘賢士的禮品——黑色和淺紅色的布帛,派使者前去聘請他。使者來回跑了三次才把嚴光請來。光武帝讓他住在北軍軍營,賜給他牀褥,讓太官每日招待飲食。
【原文】
司徒侯霸與光素舊,遣使奉書。使人因謂光曰:「公聞先生至,區區①欲即詣造。迫於典司②,是以不獲。願因日暮,自屈語言。」光不答,乃投札與之,口授曰:「君房③足下:位至鼎足④,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⑤絕。」霸得書,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態也。」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即其臥所,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爲理邪?」光又眠不應,良久,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於是升輿嘆息而去。
【注釋】
①區區:謂真情摯意。
②典司:主管,主持。
③君房:侯霸,字君房。
④鼎足:指三公之位。侯霸時爲司徒,是三公之一。
⑤要領:腰和脖子,引申爲生命。
【譯文】
司徒侯霸與嚴光是舊交好友,派人送來書信。他讓使者對嚴光說:「司徒聽說您來,真心實意地想馬上來看你。但礙於職位的一些規矩,所以不能如願。希望傍晚時分,能委屈您前去和他共敘舊情。」嚴光不回答,就把信札丟給來人,口授說:「君房大人:你身居三公之位,很好。如果您能心懷仁義輔佐天子,天下的人都會高興;如果您只會阿諛奉承順從旨意,就會丟了性命。」侯霸收到信,把它密封了交給皇上。光武帝看了笑著說:「這狂妄的傢伙還是老樣子!」聖駕當天就親自來到嚴光居住的館舍,嚴光睡著不起來,光武帝就進了他的臥室,摸著他的肚皮說:「子陵啊子陵,你就不肯輔助我治理國家嗎?」嚴光又閉著眼睛不回答他,過了許久,才睜開雙眼注視著光武帝,說:「過去唐堯德行很高,想將天子之位讓給巢光,但巢光卻要洗淨耳朵,不願聽他說些話。士人本來有自己的志向,又何必去逼迫他呢!」光武帝說:「子陵,我真的就不能任用你嗎?」於是就登上車子長嘆而去。
【原文】
復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日。帝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於往。」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①。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
【注釋】
①御坐:帝王的星座。
【譯文】
光武帝又在宮中引見嚴光,談論往事,一直談了幾天。光武帝隨便地問嚴光說:「我和從前比怎麼樣?」嚴光回答說:「陛下比從前強了一些。」二人接著就同牀而臥,嚴光把腿架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說客星侵犯了御座星,情況十分嚴重。光武帝笑著說:「那是我的故交嚴子陵和我同牀共臥罷了。」
【原文】
除爲諫議大夫,不屈①,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焉。建武十七年,復特徵,不至。年八十,終於家。帝傷惜之,詔下郡縣賜錢百萬、谷千斛。
【注釋】
①屈:折節,強自克制,改變平素志行。
【譯文】
光武帝任命他爲諫議大夫,嚴光不願改變素來志行,就回到富春山耕作,後人把他釣魚的地方命名爲嚴陵瀨。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又專門徵召他,他還是不去。八十歲時,在家中去世。光武帝很傷懷痛惜他,就下詔讓郡縣賜給他家錢幣百萬,穀物千斛。
【評析】
嚴光幼時曾和漢光武帝劉秀一同遊學各地,後因王莽篡政,天下起兵,便攻習醫學,並博覽羣書。他精通歧黃,醫術精湛,又通曉天文地理,但不願做官,於是,週遊名山秀水,拜師法門學道,廣交文人豪傑。劉秀即位後,思其賢,乃令訪之,並召至洛陽,授爲諫議大夫。嚴光不肯接受,來到汝州富春山,在此隱居下來,自耕自食。
漢代有許多自命清高的隱逸之士,而最率真、最狂妄、最大膽的莫屬嚴光了。他是一個追求自由超脫、不接受皇帝調遣,敢把腳架在皇帝肚子之上的狂人。他以「高風亮節」名聞後世,從北宋范仲淹《嚴先生祠堂記》:「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可以看他是多麼受後人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