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陳允平
陳允平(1205?—1280?),字君衡,一字仲衡,號西麓,四明(今浙江寧波)人。與楊纘、吳文英同輩。德祐年間任沿海制置司參議官。宋亡後,被征至大都,不受官,放還。有《西麓詩稿》及詞集《日湖漁唱》和《西麓繼周集》。

絳都春
鞦韆倦倚,正海棠半坼,①不奈春寒。雨弄晴,②飛梭庭院繡簾閒。梅妝欲試芳情懶。③翠顰愁入眉彎。霧蟬香冷,霞綃淚搵,恨襲湘蘭。④
悄悄池台步晚,任紅醺杏靨,碧沁苔痕。⑤燕子未來,東風無語又黃昏。琴心不度香雲遠。⑥斷腸難托啼鵑。夜深猶倚,垂楊二十四欄。

【注釋】
①坼(chè):花開。
②(tì)雨弄晴:細雨在風中飄灑,似乎與晴日相戲耍。,困擾、糾纏。
③梅妝:以梅花狀之花鈿貼於眉心或額上或兩靨。
④霧蟬香冷,霞綃淚搵(wèn),恨襲湘蘭:指女子髮髻上的香味漸漸消失,紅色的絲綃也沾滿了淚水,一陣陣惱恨襲上女子的心頭。霧蟬,女子的頭髮梳理成蟬翼一樣的髮髻。搵,擦掉。湘蘭,佩在身上的蘭草,此指女子。
⑤紅醺杏靨,碧沁苔痕:杏花笑臉通紅如同喝醉了酒,覆滿苔蘚的小徑也碧綠如新。醺,酒醉。沁,滲入,浸潤。
⑥琴心不度香雲遠:內心的情思無法通過雲朵傳到遠方。琴心,指女子的情思。

【譯文】
我疲倦地倚靠著鞦韆,看那海棠花初綻,怕它難以經受突來的春寒。細雨綿綿剛止,迎來了一個晴天,燕子飛來飛去,掠過庭院、穿過繡簾。欲學壽陽公主將梅妝描扮,無奈心情惰懶,憂愁難解,只將眉頭皺得彎彎。鬢髮上的香水早已經消散,絲巾上的淚痕至今未乾,怨恨的心情時時衝擊著我的心田。
夜晚常獨自徘徊在池台旁邊,任憑紅了杏花,綠了苔蘚,春色已到我卻無心賞觀。不見燕子雙雙呢喃,東風吹動無力,庭院常是暮色瀰漫。欲用琴聲將我的情意表白,可郎君離我遙遠,琴聲傳不到他的耳邊。可惜我滿腹斷腸的悲苦,難以託付給這聲聲哀啼的杜鵑。夜已深沉我仍在期盼,靠著庭院的垂柳,倚遍了樓閣上的欄杆。

【賞析】
此詞寫春閨怨情,風格和平婉雅,是正宗的婉約詞。上片寫春景,景中含情,通過乍暖還寒、忽晴忽雨的環境描寫,烘托出思婦孤獨寂寞、哀傷怨恨的形象。下片通過對黃昏時分思婦在庭院裡的活動的描寫,反映了她傷春懷人的情緒。從「燕子未來」起到篇末「垂楊二十四欄」的六句,含蓄委婉、細緻真切地畫出了思婦心靈波動的曲線,元人陸輔之《詞旨》卷下列爲「警句」。

瑞鶴仙
燕歸簾半卷。正漏約瓊簽,①笙調玉琯。②蛾眉畫來淺,甚春衫懶試,夜燈慵剪。香溫夢暖。訴芳心、芭蕉未展。③渺雙波、望極江空,④二十四橋憑遍。⑤
蔥蒨,⑥銀屏彩鳳,霧帳金蟬,舊家坊院。煙花弄晚。芳草恨,斷魂遠。對東風無語,綠陰深處,時見飛紅數片。算多情、尚有黃鸝,向人睆。⑦

【注釋】
①瓊簽:古代漏壺中標示時刻的竹籤。
②玉琯(ɡuǎn):古樂器名,即玉管,有六孔。
③訴芳心、芭蕉未展:內心被愁思緊裹,如同未展開的芭蕉結。(唐)李商隱《代贈》詩:「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④雙波:形容女子的美目。
⑤二十四橋:在江蘇揚州,這裡用以泛指橋。
⑥蔥(cōnɡ)蒨(qiàn):青翠之色。(南朝)江淹《雜體詩》之二十四:「青林結冥濛,丹巘被蔥蒨。」
⑦(xiàn)睆(huàn):形容黃鸝的聲音清脆圓潤。《詩經·邶風·凱風》:「睆黃鳥,載好其音。」(唐)韓愈《贈張籍》詩:「喜氣排寒冬,逼耳鳴睆。」

【譯文】
飛歸的燕子穿過半捲起的門帘,漏壺中的刻尺顯出時間已臨近傍晚,吹著笙竹奏著玉管歡聲一片。晚妝把娥眉畫得淺淡。心情不好什麼新奇的春衫也懶得試穿,夜晚燈心凝結也無心修剪。夢中與他相見心中香甜溫暖,欲訴別後對他的無數思念,卻見芭蕉葉卷原是一場空幻。渺渺茫茫我望斷了含情的雙眼,江河無際碧空高遠,爲尋覓他的蹤跡,我將二十四橋踏遍。
這屏風上的綠水青山蒼翠美艷,更繪有彩鳳鳴舞翩翩,可香霧紗帳只能伴著佳人獨眠。一切美好的期盼都深鎖在這樂坊歌院。煙花絢麗渲染著夜晚,滿地芳草卻和我一樣含著深深的恨怨,恨這令我斷魂的人遠不可見。面對東風我默默無言,不時地看到綠陰之間落花數片飄墜,顯得那麼可憐。算來更多情的,還有黃鸝,你聽它向人鳴叫得多麼婉轉清圓。

【賞析】
這也是一首春閨怨詞。作者以春閨怨婦形象的塑造爲中心,從始至終將春情與春景融合在一起來造景抒情,從而委婉細緻、具體而微地表現了人物的心理活動與實際行爲。上片過拍的「渺雙波、望極江空,二十四橋憑遍」與下片末尾的「算多情、尚有黃鸝,向人睆」,皆準確而生動地傳達出了閨中人的情緒,堪稱點睛之筆。

戀繡衾
多情無語斂黛眉,寄相思、偏仗柳枝。①待折向、樽前唱,奈東風、吹作絮飛。
歸來醉抱琵琶睡,正酒醒、香盡漏移。②無賴是、梨花夢,被月明、偏照翠帷。③

【注釋】
①偏仗:唯獨依靠。
②香盡漏移:房內香已燃盡,漏壺中的竹籤又移動了許多,指夜已深。
③無賴是、梨花夢,被月明、偏照翠帷:指明亮的月光照在閨房中帷幕里,把女子的好夢都驚散了。無賴,煩擾、多事。梨花夢,與情人相會的美夢。

【譯文】
有情卻說不出口,只能皺著我的眉頭,爲表露相思我想爲他送一枝帶花的楊柳。等折了柳枝到他面前唱歌的時候,一陣東風襲來將柳絮吹散,讓我好不尷尬害羞。
歸來心裡難受,醉抱著琵琶要睡上一宿,卻突然夢斷酒醒,計時的香漏已快到了盡頭。無心做的夢總是朦朦朧朧拼拼湊湊,可有心的明月卻偏偏照著我掛著綠紗帳幕的牀頭!

【賞析】
此詞爲代言體,代歌妓抒其戀情。詞中採用淺白的口語,以深婉的比興手法,寫出了一位歌妓對意中人的熱戀和別後的相思寂寞之情。上片的「寄相思、偏仗柳枝。待折向、樽前唱,奈東風、吹作絮飛」幾句,把抽象的相思之情表現得十分具體形象,陸輔之《詞旨》列爲「警句」。

一落索①
欲寄相思愁苦,倩流紅去。②淚花寫不斷離懷,都化作、無情雨!
渺渺暮雲江樹,淡煙橫素。③六橋飛絮,④夕陽西盡,總是春歸處。

【注釋】
①一落索:這是一首寫離愁別恨的詞。在寫作順序上與多數詞相反,是先抒情,再描景。
②倩流紅去:用典「紅葉題詩」。意即讓水流載著紅葉傳遞相思之情。
③素:白色的生絲絹。
④六橋:西湖的外湖有映波、跨虹等六座橋,皆爲當年蘇軾所建。

【譯文】
想傳遞我的相思愁苦,讓好心的流水載著題字的紅葉前去傾訴。淚花表達不完我的離懷別緒,都變成了天上無情的綿綿細雨。
渺茫的暮靄把江邊的樹木遮掩,淡淡的雲煙像橫懸在天空的一束絲絹。六橋邊楊花飛絮漫天飄散,夕陽已墜落西山,春天越離越遠。

【賞析】
此詞也是和清真詞之作。《清真集》中共有兩首《一落索》,本篇所和爲「杜宇思歸聲苦」一闋。周詞寫的是離愁別恨,本篇亦然。周詞上片抒情,下片寫景,用景中含情的寫法使離情別緒更加具體可感。本篇仿周詞這一格式,而加重了對景物的象徵性和感情化的描繪,使離情別緒更加綿渺動人。

垂楊①
銀屏夢覺,漸淺黃嫩綠,一聲鶯小。細雨輕塵,建章初閉東風悄。②依然千樹長安道,③翠雲鎖、玉窗深窈。斷腸人、空倚斜陽,帶舊愁多少。
還是清明過了,任煙縷露條,碧纖青裊。恨隔天涯,幾回惆悵蘇堤曉。④飛花滿地誰爲掃?甚薄倖、⑤隨波縹緲。縱啼鵑、不喚春歸,人自老。

【注釋】
①垂楊:這是一首傷春詞。詞的調名(詞牌)爲「垂楊」,而詞意實爲詠柳。以詠柳寫閨情,以女子傷春抒客愁。
②建章:建章宮,漢代宮室。在這裡借指臨安宮殿。
③長安:唐朝都城,在這裡借指臨安。
④蘇堤:即蘇公堤,蘇軾任杭州刺史時所築。「蘇堤春曉」爲西湖十景之一,堤上有「六橋煙柳」等勝景。
⑤薄倖:薄情,無情。

【譯文】
一覺睡醒在屏風旁,窗外垂柳綠嫩淺黃,樹上黃鶯一聲輕輕的啼唱。細雨輕輕地敲打著塵土,臨安宮殿剛剛披上一層雨霧,東風來了,悄悄地移動著腳步。臨安官道上依然千樹,綠陰如雲都被風雨封住,玉紗窗戶,正處在這綠陰的深處。斷腸人望斷故鄉路,空對著斜陽哀嘆,心中一時湧出舊愁無數。
畢竟清明已過了,任憑煙雨縷縷將楊柳纏繞,擋不住它碧綠纖細的枝條,隨著春風拂搖。恨這天涯阻隔路途遙遠,幾次在蘇堤春曉景點,想起家鄉便湧出無數惆悵與別恨。滿地飛花誰會將它打掃?真是無情啊,只能任它墜入湖水,隨波沉浮縹緲。縱使杜鵑聲聲啼叫,催不回春天離去的步腳,人在這般心境中也會早早地衰老。

【賞析】
本篇無題,但詞調名《垂楊》,從其抒寫內容來看,詞即用調名本意詠柳。所詠爲南宋京城杭州之柳。但它並非單純詠物之作,而是借詠物抒寫南宋覆亡後客居杭州的詞人對故國的難忘難捨之情。這種感情的傳達經過了三次轉折:先是寫故都之柳,引出千柳掩映的「建章」宮殿和「長安」街道,隱含對故都的依依難捨之情;接下來由寫柳轉入寫閨情,以柳陰下閨房中的「斷腸人」喻故國遺民(包括作者自己);最後以「縱啼鵑、不喚春歸,人自老」自傷身世,實是哀嘆故國之亡已經無可挽回。全篇格調低沉,感傷氣氛極爲濃厚,情感表現較爲柔細,這不但是作者本人詞作風格的表現,也切合這一時期遺民詞人的普遍心態。

張樞
張樞(生卒年不詳),字斗南,號雲窗,又號寄閒。祖籍鳳翔(今屬陝西),客居臨安。張炎之父。通音律,善作詞,曾與楊纘、周密等人發起西湖吟社。存詞九首。

瑞鶴仙①
捲簾人睡起。放燕子歸來,商量春事。風光又能幾?減芳菲、都在賣花聲里。吟邊眼底,披嫩綠、移紅換紫。甚等閒、②半委東風,半委小溪流水。
還是,苔痕湔雨,③竹影留雲,待晴猶未。蘭舟靜艤,④西湖上、多少歌吹。粉蝶兒、守定落花不去,溼重尋香兩翅。怎知人、一點新愁,寸心萬里。

【注釋】
①瑞鶴仙:這是一首傷春詞。詞所述的西湖春景比較細膩動人。鏡頭由內推外表現春景,既有近鏡頭的細微,又有廣角鏡頭的寬度,極似若干攝影照片的組合。詞中傷春氣味較爲含蓄清淡,讓人讀起來有所感染但卻沒有過分傷感的沉重心情。
②等閒:尋常,普通。
③湔(jiān):洗,沖刷。
④艤(yǐ):泊舟靠岸。

【譯文】
捲簾人睡醒,放燕子飛進屋中,和它們商量春天的事情。還有多少春光能讓百花吐艷露紅?將逐漸葉殘色衰的預兆都含藏在賣花聲中。可眼前的花草並不憂慮將來的處境,它們披著嫩綠的顏色,把面容變得忽紫忽紅。它們感到這只是尋常的事情,把自己的命運一半交給小溪流水,一半交給喜怒無常的東風。
苔蘚還帶著雨水沖刷過的痕跡,雲霧又在竹林中滋生,這天氣說雨不雨、說晴不晴。小船在岸邊靜靜地泊停,西湖上此刻有多少吹拉彈唱的歌聲。粉色的蝴蝶死守著落花不動,爲貪尋花香它們寧可讓雙翅被雨水淋得沉重。誰能理解我心頭湧出的一點新愁,寸心之中牽掛著他萬里行程。

【賞析】
此詞寫文人士大夫春日的閒愁,寫得極爲多情而婉轉。上片開頭三句,寫燕子歸來,點出「春」字。接下來,不去描寫春色,卻去描寫「減芳菲」的賣花聲,以此引出春愁。以下至上片末句,寫春愁的具體內容:春天剛到,春花剛開放,詞人還未及吟詠觀賞,那萬紫千紅之花很快就被綠葉取代;代表春色的花朵一半被東風吹散,一半落入小橋流水,春天竟然就這麼過去了。下片繼續寫春愁,融入人事,傷春又復傷別,詞意比上片又深了一層。過片處寫春雨連綿,已見氣氛清冷,不宜春遊。繼寫西湖邊上畫船靜泊,缺了絲竹和歌聲,更讓人感到淒寂難堪。「粉蝶兒」二句,是希望春光留下。末二句轉入懷念遠人,用一個「愁」字點出題旨,收束全篇。上片的「甚等閒」二句和下片的「粉蝶兒」二句,陸輔之《詞旨》列爲「警句」。

南歌子
柳戶朝雲溼,①花窗午篆清。②東風未放十分晴,留戀海棠顏色、過清明。
壘潤棲新燕,③籠深鎖舊鶯。琵琶可是不堪聽,④無奈愁人把做、斷腸聲。⑤

【注釋】
①柳戶朝雲溼:指歌妓的居處。朝雲,原指「旦爲朝雲,暮爲行雨」的巫山神女,此指歌妓。
②午篆:一種盤香。
③壘潤棲新燕:新燕在剛壘好的新窩裡棲息。
④可是:難道是。
⑤把做:當做。

【譯文】
綠柳簇擁的院落,清晨空氣清新溼潤,雕花窗內香爐升起的煙裊裊如雲。東風吹得輕柔,天氣十分晴朗,我在貪戀海棠花的嬌色中度過清明。
新燕住進了剛壘成的泥巢,絲籠中緊鎖著舊日的鶯鳥。一陣音樂傳來卻難以進入心中,難道是琵琶彈奏得不好、聲音太難聽?無奈在愁緒滿懷的人聽來,都是斷腸的悲聲!

【賞析】
此詞也是代言體,寫一個歌妓對其相好男子的懷念。上片寫這個歌妓獨居青樓的寂寞和她對舊相好的懷念。下片睹物生感,先是以「新燕」之樂反襯「舊鶯」之苦,接著又以琵琶所奏樂音在她聽來都是斷腸之聲的主觀化描寫,反映出這個女子獨處深閨難續舊歡的無限愁思。

謁金門①
春夢怯,人靜玉閨平帖。②睡起眉心端正貼,綽枝雙杏葉。③
重整金泥蹀躞,④紅皺石榴裙褶。款步花陰尋蛺蝶,玉纖和粉捻。⑤

【注釋】
①謁金門:這是一首閨情詞。作者在詞中描摹了一位形象逼真、心思細密的美女。
②平帖:平靜,寧靜。
③眉心端正貼:在眉心處粘貼紅痣、花卉圖案等飾物以增其美。綽:抓。杏葉:草名,即金盞草。
④蹀躞(dié xiè):佩帶上的裝飾物。
⑤款步:輕緩的步子。玉纖:嫩白纖細的手指。粉:粉蝶。

【譯文】
春夢中夢到的事情讓我羞怯,好在閨房靜靜只我一人。睡起後在眉心處把梅花粘貼,抓兩枝金盞草戲將心事占卜拆解。
重新整一下我金泥塗就的佩帶飾物,再細心順一順紅石榴裙上出現的皺褶。輕輕地走進花濃處尋找彩蝶,用我那靈活纖細的手指將蝴蝶捕捏。

【賞析】
這是一首閨情詞,它用近於畫家工筆細描的技巧,按時間的順序和空間的變換,對閨中少婦從春日早上起牀,到梳洗打扮畫眉著裝,到花園遊玩、捕捉蝴蝶等等活動,進行了細緻生動的描繪。儼然一軸春閨仕女圖卷。其中尤以結尾兩句描寫人物情態動作最爲真切生動。況周頤《織餘瑣述》評論說:「宋張樞《謁金門》詞歇拍云:『款步花陰尋蛺蝶,玉纖和粉捻。』寫閨人情態如畫。」

李演
李演(生卒年不詳),字廣翁,號秋堂(一作秋田)。理宗景定三年(1262)任郴州推官。與李彭老有詞唱和。有《盟鷗集》,不傳。存詞七首。

摸魚兒
太湖
又西風、四橋疏柳,①驚蟬相對秋語。瓊荷萬笠花雲重,裊裊紅衣如舞。②鴻北去,渺岸芷汀芳,幾點斜陽字。③吳亭舊樹,④又系我扁舟,漁鄉釣里,秋色淡歸鷺。
長幹路,⑤草莽疏煙斷墅,商歌如寫羈旅。⑥丹溪翠岫登臨事,⑦苔屐尚粘蒼土。⑧鷗且住,怕月冷吟魂,婉冉空江暮。⑨明燈暗浦。更短笛銜風,多長雲弄晚,天際畫秋句。

【注釋】
①四橋:太湖邊的甘泉橋,在今江蘇蘇州。
②紅衣:荷花。
③渺岸芷汀芳,幾點斜陽字:指夕陽下,鴻雁排成人字形從岸邊長滿香草的湖面飛過。芷,一種香草。(戰國)屈原《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汀,水邊平地。
④吳亭:太湖邊上的一個亭子。
⑤長幹路:在江蘇南京。此指蘇州古道。
⑥商歌:悲悽的歌。因商音悲涼悽厲,故稱。
⑦丹溪翠岫:形容太湖的青山綠水。丹溪,盛產丹砂的溪流。
⑧苔屐:沾有苔蘚的鞋。屐,一種木底鞋,泛指鞋。
⑨婉冉:時光緩慢飄逝貌。

【譯文】
西風吹拂著甘泉橋邊的綠柳,受驚的老蟬將怨言訴說給濃秋。玉石般的湖面荷葉萬張,簇擁著如雲般的芙蓉,像千萬紅衣仙女裊裊起舞、暢舒歌喉。大雁展翅北去,渺渺湖岸芷草吐香在那水旁的沙洲,斜陽下飛鴻數隻似用筆墨在碧空中點就。吳國古亭旁的老楊柳,如今又繫著我的一葉扁舟,在漁鄉的垂釣中,秋色消淡在歸來的鷺影間。
蘇州古道上野草漫漫輕煙遮掩著農戶,秋天的歌聲鋪滿在客人的旅途。一心觀賞著清溪翠嶺,已沾滿了苔蘚的鞋底如今又沾上了一層塵土。湖鷗且把雙翅收住,只怕月光清冷,讓我的思路柔柔漂浮,陪伴著這江邊的昏暮。明亮的燈火照著江邊的暗路,更有短笛吹奏借風表述孤獨。雲彩在夜空中飛舞作畫,大地、天邊全是深秋的住處。

【賞析】
太湖作爲古代文人一直嚮往的隱居之所,已成爲文人雅士的聖地,而初秋的太湖更是美麗異常。看作者筆下:荷花萬朵紅艷照人,幾隻大雁匆匆北去,在布滿各種芳草異卉的湖面留下淡淡的幾行影子。在這樣的好景色下,作者也要泛舟湖上,靜享垂釣之樂了。下片則寫作者登山臨水,俯瞰太湖之景。幾縷疏煙冉冉飄起,白鷗悠閒佇立湖面,日落之時,更有漁燈點亮,幾聲長笛劃破長空。整首詞境界疏朗明快,充分顯示出一個高雅文士的隱居之樂。

醉桃源
題小扇
雙鴛初放步雲輕,①香簾蒸未晴。杏鎔暗淚結紅冰,②留春蝴蝶情。
寒薄薄,日陰陰,錦鳩花底鳴。春懷一似草無憑,東風吹又生。③

【注釋】
①雙鴛初放步雲輕:扇面上一個女子正步態輕盈地行走。雙鴛,繡有鴛鴦的鞋子。
②杏鎔暗淚結紅冰:指園中的杏樹正化去身上的殘冰而綻放花朵。
③春懷一似草無憑,東風吹又生:女子的春思像遍地的青草一樣,毫無理由地被東風喚醒。無憑,不可靠,無根據。

【譯文】
移動著鴛鴦繡鞋,腳步雲般的柔輕,簾內香爐熏蒸,簾外細雨不停。看杏花暗流血淚,凝結成紅冰。只因留戀蝴蝶依偎,萌發出萬般春情。
寒意輕輕,天陰日不明,花下錦鳩聲聲啼鳴。懷春的心就像無根的草,春風一吹又滋生。

【賞析】
此詞雖是題扇之作,但作者卻能讓我們透過扇面,讀出內在的情事。扇面上一個女子正放步園中,杏花已在冰雪中綻放,蝴蝶也早早留情於園中花草。但在微微輕寒中,我們看到的卻是女子無限的哀愁,如同無邊無際的春草,鏟不盡,還又生。至此,畫扇中女子的輕輕嘆息也飄然落下,在讀者耳中悠悠迴響。

南鄉子
夜宴燕子樓①
芳水戲桃英,小滴燕支浸綠雲。②待覓瓊觚藏彩信,流春,③不似題紅易得沉。④
天上許飛瓊,⑤吹下蓉笙染玉塵。可惜素鸞留不得,⑥更深,誤剪燈花斷了心。⑦

【注釋】
①燕子樓:在今江蘇徐州。唐代張建封爲其愛妾盼盼建造,張建封死後,盼盼守樓十餘年不嫁。
②燕支:即女子化妝用的胭脂。綠云:女子烏黑光亮的頭髮。
③待覓瓊觚(ɡū)藏彩信,流春:指尋覓一個酒器,把彩信放進去,讓它隨波流去。觚,古代酒器,長身細腰,口部呈大喇叭狀,底部呈小喇叭狀。
④不似題紅易得沉:酒樽中的信不像紅葉一樣容易沉沒水中。
⑤許飛瓊:仙女名,相傳爲王母侍女,此指宴會上的歌女。
⑥可惜素鸞留不得:指無法把歌女留在自己的身邊。
⑦誤剪燈花斷了心:剪燈花時,一不小心剪斷了燈心,暗指與歌女從此分別。

【譯文】
水中戲看容顏,面美如桃花,一點胭脂浸染上了滿頭濃密的秀髮。欲尋來玉酒壺暗藏書信,表白春心,應不像題詩的紅葉那般容易下沉,非常妥穩。
許飛瓊本是天上的女仙,卻吹著笙竹下凡間。可惜佳人留住太難,更已深,夜已晚,我剪燈花卻誤將此心剪斷!

【賞析】
作者在一次歌舞宴席之上認識了一位美麗的歌女,她臉透粉紅,發如黑雲,讓作者怦然心動。歌女自然也是對作者眉目傳情,這正是一對才子佳人的良好姻緣,但結果卻是棒打鴛鴦,各自分飛。結句「誤剪燈花斷了心」,語妙心慧,以燭心代替破碎的心,比喻既巧妙又生動形象,寫活了詞人懊惱、沮喪的神態。

八六子
次房韻①
乍鷗邊、一番腴綠②,流紅又怨花。看晚吹、約晴歸路,夕陽分落漁家。輕雲半遮。
縈情芳草無涯。還報舞香一曲,玉瓢③幾許春華。正細柳青煙,舊時芳陌,小桃朱戶,去年人面,誰知此日重來系馬,東風淡墨欹鴉④。黯窗紗,人歸綠陰自斜。

【注釋】
①次篔(yún)房韻:這是一首寫晚春西湖景色的詞。次篔房韻即步李彭老詞的韻。次,跟著,步。篔房,李彭老,號篔房。
②腴綠:濃綠。腴,豐滿、肥美。
③玉瓢:指西湖。
④去年人面:化用(唐)崔護《題都城南莊》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欹(qī)鴉:斜飛的烏鴉。欹,傾斜。

【譯文】
驚飛的沙鷗旁邊一派濃綠的景觀,落花入水又把湖中的草抱怨。看傍晚風吹處,歸去的道路在暗明的天色中隱約可見。夕陽的餘暉灑照著幾戶漁家,浮雲輕輕時時將暮日半露半掩。
情系芳草無際無邊。香風歌舞綿綿不斷,西湖的春色還能展露幾天。正是柳細煙青的好時節,過去芳草中的小路邊,桃樹立在朱門前,有我去年看到的艷如桃花的容顏,讓人心中常留戀。誰知今日重來把馬拴,卻只見如淡墨點畫的烏鴉在東風中斜著飛穿。光線即將在窗紗上消散,人怏怏不樂踏上歸途,大樹的陰影在漸墜西山的暮日斜照下,自動地變換。

【賞析】
李彭老《八六子》原詞已逸。李演此詞則是「人面桃花」一典的舊曲重唱。不過與前人詠嘆情緣的失落、悵惘不同,此詞雖也傷感,但能把這份失意融在一個典雅的景致之中,達到了沖淡平和,怨而不怒的境界。詞中上片雖也寫落花流去、芳草天涯的晚春之景,但作者卻能緩步在夕陽下,以泰然的心態面對春的離去。故下片寫懷念情人也就淡淡幾筆,「人歸綠陰自斜」雖有些傷感但語調平緩。這也許因是和作,詞中的情事多非實有,而是作者心中的臆構,故能筆調平緩,情感淡薄。

祝英台近
次篔房韻①
采芳蘋,縈去櫓,歸步翠微②雨。柳色如波,縈恨滿煙浦。東君③若是多情,未應花老,心已在、綠成陰處。
困無語,柔被褰損梨雲,閒修牡丹譜④。妒粉爭香,雙燕爲誰舞。年年紅紫如塵,五橋流水,知送了,幾番愁去⑤。

【注釋】
①次篔房韻:這是一首傷春詞。仍爲步李彭老原韻。
②翠微:山色蔥鬱。
③東君:傳說中的司春之神。
④褰(qiān):揭起,撩起。梨云:指夢。
⑤五橋:西湖蘇堤上有「六橋煙柳」,李演詞中常稱五橋。這裡泛指,非實數。

【譯文】
去時搖櫓舟采芳蘋,歸時細雨中步行,雨霧蒙蒙遠山一片綠蔥蔥。柳色一片在風中如波浪般翻動,滿懷怨恨滿布在水邊的雲煙中。司春之神若是多情,不應讓春花過早地衰殘壽終,只怕他的心只喜愛那春過綠蔭濃重。
睏倦無力默默不願出聲,輕柔的被衾掀動打破了我的春夢,起身生閒情,便將牡丹花譜擺弄。妒忌粉蝶尋花逐香,質疑燕子雙雙爲誰飛舞穿行。年年春花如塵土般微輕,誰知道五橋下無情的流水,載走了我幾番憂愁,漂失了多少紅花的性命。

【賞析】
原作李彭老《祝英台近》(載輕寒、低鳴櫓)還完整地保留在《全宋詞》中。李演此作雖是和韻,但並未露出一般文人和作中出現的牽強、補綴、全篇不能神氣自足的弊端。李彭老《祝英台近》中的主題是抒發「不成春醉,趁幾點、白鷗歸去」的文士清雅之懷。李演此詞稍有不同,變文人的清雅爲「心已在、綠成陰處」,即所謂的杜牧風流之嘆。正因情事的加入,此詞無形中便多了幾分脂粉氣息,結句「知送了,幾番愁去」則幾番纏綿,幾番惆悵。

莫侖
莫侖(生卒年不詳),字子山,號兩山,江都(今江蘇揚州)人。寓居丹徒(今江蘇鎮江)。度宗咸淳四年(1268)進士。入元不仕。詞存五首。

水龍吟
鏡寒香歇江城路,今度見春全懶。斷雲過雨,①花前歌扇,梅邊酒盞。②離思相欺,萬絲縈繞,③一襟銷黯。④但年光暗換,人生易感,西歸水,南飛雁。⑤
也擬與愁排遣,奈江山、遮攔不斷。嬌訛夢語,⑥溼熒啼袖,⑦迷心醉眼。繡轂華茵,⑧錦屏羅薦,⑨何時拘管。⑩但良宵空有,亭亭霜月,作相思伴。

【注釋】
①斷雲過雨:化用巫山神女的故事,指與情人相愛之景。
②花前歌扇,梅邊酒盞:昔日與情人在花下歌舞,梅前飲酒。
③縈繞:縈迴環繞。
④一襟銷黯:內心充滿了傷感。一襟,滿懷。
⑤西歸水,南飛雁:意謂時光不可迴轉,猶如流水不能西歸,春天的大雁不會向南飛回。
⑥嬌訛夢語:夢中與情人柔聲細語。
⑦溼熒啼袖:眼淚打溼了衣袖。溼熒,形容淚光閃動的樣子。
⑧繡轂(ɡǔ)華茵:華麗的車馬。轂,車輪。茵,褥墊。
⑨羅薦:絲織的墊子。薦,鋪墊。
⑩拘管:限制,局限。

【譯文】
去年,我們分別在湖寒香消的江城路邊,今年此時又見春天,心灰意懶,所有的興致全部消散。陰雲已散,雨過迎來晴天,有多少人在花前歌舞、搖動著團扇,更有人在梅邊駐足賞觀,頻頻端起酒盞。可我卻被相思之苦壓抑,千萬思緒縈繞在心間,滿懷憂愁,心中籠罩著陰暗。但年華悄悄流逝,人生短暫,怎不讓人傷感。要想找回昔日的歡樂,猶如河水向西流歸,春天大雁由北邊飛向南邊。
也曾籌劃將心中憂愁排遣,可無奈江山萬里,也難將我的思念阻攔。夢中聽到你嬌美的語言,竟誤認爲你就在我的身邊。醒來淚眼哭溼了衣袖,心中癡迷混亂,醉眼矇矓總見你的身影出現。名貴的馬車蒙著華美的絨毯,錦繡屏風、羅緞牀單,可沒有了你,誰會爲我看管?空有良宵一刻,此時唯有孤獨的霜月高懸,與我的相思作伴。

【賞析】
此詞傷春懷人,以男子的身份抒寫與情侶之間的離愁別恨。上片起二句即入題,謂當此春意闌珊之時,又值情人不在,故情緒低落,懶於出遊。「斷雲」三句,感嘆舊時歡娛已成過去。「離思」三句,言滿懷愁緒無法排遣。過拍處「但年光」四句,發爲年華易逝、青春短暫的喟嘆。此四句韻味渾厚,況周頤推許道:「此等句便佳,渾成而意味厚。」下片繼續排遣愁情。但換頭處「也擬」五句,用語稍涉纖艷,給人以柔滑無骨之感,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批評道:「此等句便開明已後詞派,風格稍稍遜矣。」「繡轂華茵」至末尾的六句,睹物傷情,對景感懷,以霜月作伴的淒冷境界結束全篇。

玉樓春
綠楊芳徑鶯聲小,簾幕烘香桃杏曉。余寒猶峭雨疏疏,①好夢自驚人悄悄。
憑君莫問情多少,門外江流羅帶繞。直饒明日便相逢,已是一春閒過了。②

【注釋】
①余寒猶峭雨疏疏:早春時節仍帶有微微寒意,下著稀疏的小雨。
②直饒明日便相逢,已是一春閒過了:即使我們明日就可相逢,春天已是白白過去了。直饒,即使。

【譯文】
綠楊迎風扮俏,芳草路上鶯鳥輕輕啼叫,簾幕前香氣縈繞,院中的桃杏最早見到拂曉。寒氣猶存,細雨綿綿不消,人在好夢中驚醒,屋內靜悄悄。
請君莫問我心中愁情有多少,恰似門外江流不斷,又如這羅帶環環纏繞。就算明日我們便能相逢,已經把一春白白浪費掉。

【賞析】
此詞主旨與前篇《水龍吟》一樣,是男性主人公抒寫其傷春懷人之情,但比前篇風格較爲清疏悠遠,意味也較渾厚。上片描寫早春景致及獨居者居住環境之冷寂。下片寫相思之情的悠遠綿長和對時光流逝的焦慮。尤其是「憑君」二句,堪稱警句,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評論道:「此等句便佳,渾成而意味厚。」

生查子①
三兩信涼風,②七八分圓月。愁緒到今年,又與前年別。
衾單容易寒,燭暗相將滅。③欲識此時情,聽取鳴蛩說。④

【注釋】
①生查子:這是一首描寫秋夜感懷的詞。詞雖短但言語非常明快、通暢,前兩句以數字對仗尤顯得風趣。整首詞讀之有五言詩的輕快感。
②三兩信:三兩陣。
③相將:行將,就要。
④蛩(qiónɡ):蟋蟀。

【譯文】
涼風吹了三兩陣,月圓剛有七八分。愁緒積壓到今年,又與前年有區分。
衾被單薄難擋寒,蠟燭將滅火焰暗。欲知我此時的心情,細聽那蟋蟀哀鳴。

【賞析】
此詞爲悲秋之作,特意抒寫秋夜的悲涼愁苦之感。上下兩片都是前二句寫景,後二句抒情,以典型環境烘托出人物的特定情感。上片先以淺近流暢的口語寫室外風涼月冷之景,然後抒情,意謂同樣是涼風圓月的秋夜,今年的愁懷與前年相比有明顯的區別——淒冷孤寂之感更加強烈了。下片先寫室內單衾獨宿、燈燭暗淡欲滅之狀,然後以蟋蟀鳴聲爲映襯,突出了抒情主人公比前年此時更強烈的濃重愁思和索寞情懷。

卜算子①
紅底過絲明,綠外飛綿②小。不道東風上海棠,白地春歸了③。
月笛曲欄留,露舄④芳池繞。爭得閒情似舊時,遍索簷花笑⑤。

【注釋】
①卜算子:這是一首閨情詞。
②飛綿:飛絮。
③不道:不知不覺。白地:白白地。
④舄(xì):鞋。
⑤爭得:怎得,怎能夠。遍索簷花笑:化用杜甫《舍弟觀赴蘭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巡簷索近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譯文】
遊絲在花下纏繞,飛絮在綠柳邊亂飄。不知不覺東風吹紅了海棠,春天就這樣悄悄地來到。
月下笛聲穿過曲折的欄杆在空中縈繞,沾著露水的繡鞋圍著碧池展俏。怎得閒情逸緻像過去一樣高,我將要賞遍屋簷下的梅花開懷大笑。

【賞析】
這是一首閨情詞,寫的是閨中人的傷春懷人之情。上片寫室外春景,以暮春花事闌珊之景引出傷春惜春之情。下片抒相思念遠之情,但不是直抒其情,而是先以月下倚欄吹笛、夜深繞池徘徊的描寫來表現閨中人的寂寞孤獨,最後又化用杜甫詩,暗指女主人公正經受相思之苦。本篇言情以婉曲爲指歸,富於含蓄蘊藉之美。

丁宥
丁宥(生卒年及事跡不詳),字基仲,號宏庵,錢塘(今杭州)人。與吳文英交遊,吳有贈宏庵詞多首。存詞一首。

水龍吟①
雁風吹裂雲痕,②小樓一線斜陽影。殘蟬抱柳,寒蛩入戶,③淒音忍聽。愁不禁秋,夢還驚客,青燈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蘭宵永。④
空嘆銀屏金井,⑤醉鄉醒、溫柔鄉冷。征塵倦撲,閒花漫舞,何心管領。⑥蔥指冰弦,蕙懷春錦,⑦楚梅風韻。悵芙蓉城杳,藍雲依黯,鎖巫峯暝。⑧

【注釋】
①水龍吟:這是一首吊亡傷逝之作。丁宥曾娶過一位小妾周氏,號得趣居士。她色藝雙全,不僅長得美貌,並且能歌善舞,琴棋書畫、填詞作賦無所不能,丁宥對她特別愛重。後不幸早逝。此詞即爲傷悼周氏而作。對於周氏,吳文英在《高山流水》序中曾有描述:「丁基仲側室善絲桐賦詠,曉達音律,備歌舞之妙。」可見周氏在當時應爲許多詞人熟悉和佩服,其亡後,丁宥心情可想而知。
②雁風:秋風。
③寒蛩:蟋蟀。
④泫(xuàn)露:滴露。蘭宵永:即夜長。
⑤金井:設有雕花欄杆圍護的井。這裡指庭院。
⑥管領:管理,打理收拾。
⑦蕙懷:滿腹才情。
⑧藍云:藍橋仙雲。用典裴航藍橋遇仙女雲英的故事。巫峯:用典楚王夢巫山神女的故事。
【譯文】
秋風將雲彩吹斷,小樓披著一縷夕陽的光線。衰老的秋蟬緊緊地抱著棲身的楊柳,蟋蟀躲進庭戶人家的牀下避寒,它們淒涼的哀鳴讓人不忍心聽見。憂愁在秋天蔓延滋生,夢中也讓人心酸,驚醒後的我面對青燈孤枕落淚潸然。夜尚未深晚,正是梧桐滴掛露水的時間,她在時,這時候我們正在期盼,美好的長夜永遠不要過完。
對著屏風、庭院長嘆,我從酒醉之鄉中醒來,可溫柔之鄉卻從此冷寒。當仕途勞累神情疲倦、花絮漫舞人閒景燦時,你不在,這些事有誰能操心打點。你的形象時時出現在我的眼前。你那玉蔥樣的手指撥動著琴上的銀弦;你滿腹的才華辭賦妙如錦緞;你南國嬌梅般貌美,風韻非凡。惆悵芙蓉國杳然不見,藍橋仙雲依然黯淡,我與你的巫山情結將被牢牢地閉鎖在這深深的夜晚。

【賞析】
這首羈旅行役詞是寫詞人做客他鄉的棲遲之苦。上片寫秋天異鄉天氣的淒冷,無論是照樓的斜陽,還是抱柳的枯蟬和入戶的寒蛩,都是爲了襯托羈旅之人的憔悴、孤寂。下片則是以夢中回家,與愛人相聚的夢境來反襯現實的冷清、寂寞。此詞藝術描寫不夠平衡,其精彩多在上片,詞筆自然,情境真實,所寫景物無不帶有漂泊之人特定的眼光、心態。而下片則連用諸多典故,反而生澀、枯燥,不及上片流暢簡潔。

儲泳
儲泳(生卒年及事跡不詳),字文卿,號華谷,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著有《詩家鼎臠》《華谷祛疑說》。存詞一首。

齊天樂①
東風一夜吹寒食,紅片枝頭猶戀。②宿酒初醒,③新吟未穩,憑久闌干留暖。將春買斷。恨苔徑榆階,翠錢難貫。④陌上鞦韆,相逢難認舊時伴。
輕衫粉痕褪了,絲緣余夢在,良宵偏短。柳線穿煙,鶯梭織霧,一片舊愁新怨。慵拈象管。⑤待寄與深情,怎憑雙燕。不似楊花,解隨人去遠。⑥

【注釋】
①齊天樂:這是一首寫寒食節懷舊心情的詞。詞以春愁、春怨爲主線,通篇景色點綴其間似爲愁怨作鋪墊,像一首怨曲愁歌。因對象虛無,詞意稍顯空泛,然想像生動新奇,故情致不減。
②紅片枝頭:有本作「枝頭片紅」。
③宿酒:昨夜所飲之酒。
④翠錢:榆莢,榆錢。
⑤象管:毛筆。
⑥解:懂得,知道。

【譯文】
寒食節東風吹了一夜,紅花不忍落下,猶戀枝頭綠葉。昨晚醉酒今才醒,新詞尚未想妥帖。久久地倚著欄杆,迎著陽光取暖。想將這春天整個買斷,只遺憾,榆莢灑滿台階,小徑上長滿苔蘚,滿眼的綠錢卻無法用線貫穿。路上有人盪著鞦韆,因與故人久不走動,相遇也難認出舊時的夥伴。
她的粉痕已在我的春衫上消退不見,但絲絲情緣還在我夢中糾纏,只恨良宵太少、太短。柳絲拂弄著青煙,黃鶯來回穿梭似要把薄霧織成錦緞,睹景生情,招惹出我一片舊愁新怨。懶懶地拈著筆管,本想把心中的深情寫成書信一篇,但投寄給她怎能依靠眼前飛舞的雙燕。哀嘆自己不如這隨風舞動的楊花,懂得跟著人飄浮飛遠。

【賞析】
這是一首懷人詞。上片言一夜東風過後,殘花猶戀枝頭,經過昨夜的大醉後,清晨醒來,面前的大好春光不禁讓作者產生用榆錢把春天買斷的奇思。下片進入懷人主題,柳條和黃鶯,在作者眼中只是喚起陣陣的愁怨。於是他拈筆寫信,以訴深情,但這沉重的書信又怎能放心讓燕子送去?畢竟燕子不像楊花知道情人遠去的蹤跡。此詞想像豐富,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其中的癡語、奇語、妙語頗具民歌的清新風味。

趙汝迕
趙汝迕(生卒年不詳),字叔午,號寒泉,樂清(今屬浙江)人。宋室後裔。寧宗嘉定七年(1214)進士。簽判雷州,謫官而卒。存詞一首。

清平樂
初鶯細雨,楊柳低愁縷。煙浦花橋如夢裡,猶記倚樓別語。
小屏依舊圍香,①恨拋薄醉殘妝。②判卻寸心雙淚,③爲他花月淒涼。

【注釋】
①小屏依舊圍香:此指閨中人依然居住在香氣濃郁的房中。小屏,古人常用屏風把臥室與外屋隔離。
②恨拋薄醉殘妝:因愁悶滿懷,自己無心裝扮,只能飲酒消愁。
③判卻:甘願。判,同「拼」,捨得。(唐)柳宗元《奉酬楊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遺戲贈詔追南來諸賓》詩:「一生判卻歸休,謂著南冠到頭。」

【譯文】
雛鶯躲避著綿綿細雨,楊柳低低地舞弄著枝條,仿佛要擺脫縷縷的愁緒。煙雲流轉的江岸、春花叢生的橋邊,都恍如夢中的昨天,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們靠著小樓的欄杆,你對我說的那些纏綿的分別言語。
屏風依舊圍著香爐中裊裊的香菸,微醉中我怨恨得竟將妝容畫殘。我拼將這寸心插滿霜箭、雙眼淚流不斷,也甘願爲他在花下月圓時獨忍悽慘。

【賞析】
癡心女子負心郎乃是宋詞中常見的主題,像許多優秀之作一樣,此詞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多情、執著的女性形象。「判卻寸心雙淚,爲他花月淒涼」,內在的情感雖悲涼哀怨,卻又執著無悔,可與柳永「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一境相媲美。

樓枎
樓枎(生卒年不詳),字叔茂,號梅麓,鄞(今浙江寧波)人。樓鑰之孫。理宗端平中(1234—1236)任沿江制置司干官。淳祐年間(1241—1252)知泰州、邵武。約卒於理宗寶祐以前。存詞三首。

水龍吟
次清真梨花韻
素娥洗盡繁妝,①夜深步月鞦韆地。輕腮暈玉,柔肌籠粉,緇塵斂避。②霽雪留香,曉雲同夢,昭陽宮閉。③悵仙園路杳,曲欄人寂,疏雨溼、盈盈淚。④
未放游蜂葉底,怕春歸、不禁狂吹。象牀困倚,冰魂微醒,鶯聲喚起。⑤愁對黃昏,恨催寒食,滿襟離思。想千紅過盡,⑥一枝獨冷,把梅花比。

【注釋】
①素娥洗盡繁妝:指梨花的潔白如同天上的嫦娥。素娥,月中嫦娥,此指梨花。
②輕腮暈玉,柔肌籠粉,緇(zī)塵斂避:指梨花如同嫦娥一樣有著圓潤清秀的臉頰,柔嫩的肌膚被脂粉輕敷,它的冰清玉潔讓周圍的塵土避之不及。緇,黑色。
③昭陽:宮殿名,漢成帝時趙飛燕所住,後多以「昭陽」指稱皇后之宮。此指梅花就像深閉宮中的宮女。
④疏雨溼、盈盈淚:形容梨花被雨水打溼就像哭泣的宮娥。(唐)白居易《長恨歌》:「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⑤象牀困倚,冰魂微醒,鶯聲喚起:此指盛開的梨花像是熟睡的女子剛剛被鶯聲喚醒。象牀,裝飾有象牙的精美牀具。
⑥千紅:指凋謝的百花。

【譯文】
梨花像嫦娥一樣洗掉了面容上的濃妝,夜深時在月宮散步、在鞦韆上輕盪。兩腮像玉石般潤潔,柔軟的肌膚像用粉搽過一樣。這樣的冰潔麗姿,灰塵見到也會趕快避讓。它似飄下的點點雪花卻散發著清香,它如夢中輕裊的晨雲,讓美貌的昭儀也害羞,緊閉著昭陽宮門不敢開放。它惆悵仙園之路渺渺茫茫,又嫌曲坊人稀缺少歌唱,甘願讓凌亂的雨點打溼衣裳,灑出令人憐惜的清淚數行。
游蜂緊盯在它的葉下徘徊不放,只怕春天離去梨花禁受不得東風的瘋狂,落花遍地,失掉這溫柔之鄉。它的倩魂結束了夢中的歡暢,醒後睏乏地倚著象牙之牀,喚醒它的正是那隻黃鶯的幾聲啼唱。它憂愁黃昏過去黑夜臨降,它因寒食節匆匆到來而怨恨無情的時光,滿腹都是離愁別傷。想想不多時日,百花仍然在眼前開放,而它將一枝獨冷孤獨淒涼,與那已落盡的梅花相比,命運怕是一個模樣。

【賞析】
月中賞花最能體現文人雅士的情趣。這裡作者把月下的梨花比喻成失意的宮女,整首詞可謂是唐代詩人白居易「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一境的擴充。你看梨花如冰雪玉肌的美人,人間的塵土都對她退避三舍,可見她驚人的美貌了。然而美人又是如此脆弱、愁苦,讓人萬分憐愛的,她的孤芳自賞更讓詞人不由將她與梅花相比,從而賦予了梨花高潔自守的人格魅力。

菩薩蠻
絲絲楊柳鶯聲近,晚風吹過鞦韆影。寒色一簾輕,燈殘夢不成。
耳邊消息在,笑指花梢待。①又是不歸來,滿庭花自開。

【注釋】
①耳邊消息在,笑指花梢待:指耳邊還迴響著情人離別時的許諾,那時他笑指花枝說,等春暖花開時他就回來。

【譯文】
楊柳絲絲鶯聲清亮。晚風吹過鞦韆,影隨風動。輕輕寒意撲滿簾,燈火黯淡夢不暢。
花開返歸的消息仍在耳畔,他笑指花梢讓我等待。結果至今不歸來,滿院春花早已綻開。

【賞析】
輕薄子一去不復返,「耳邊消息在,笑指花梢待」,可憐女主人公還一直相信他春天即回來的許諾。「又是不歸來,滿庭花自開」,再見滿園花開,苦等了一年,希望又落空了,故結句飽含了女子無限期待、惆悵、失落,自怨自艾卻又苦澀茫然。

史介翁
史介翁(生卒年、里籍及事跡均不詳),字吉父,號梅屋。僅存詞一首。

菩薩蠻
柳絲輕颺黃金縷,①織成一片紗窗雨。鬥合做春愁,②困慵熏玉篝。③
暮寒羅袖薄,社雨催花落。④先自爲詩忙,薔薇一陣香。

【注釋】
①颺(yánɡ):飛揚。黃金縷:形容金黃色的柳條。
②鬥合:相湊,相合。
③困慵熏玉篝:在熏衣的香爐旁備感睏倦慵懶。
④社雨:臨近春社的雨。社,即春社。古人爲祈豐收而祭祀土地的風俗。

【譯文】
楊柳輕輕地將金黃色的枝條搖曳,像在編織著紗窗外的毛毛細雨。窗外的天氣攪和出一片春愁,讓人慵懶,無心燃香熏衣。
黃昏輕寒羅袖單薄,春雨陣陣催促花落。排遣閒愁作詩忙,傳來一陣薔薇香。心頭一陣惆悵,又去了幾分春光。

【賞析】
這是一首代言體的詞,所寫的是一個能詩的才女。一片細雨帶來的不僅是春天的美麗更有無名的春愁。然而面對春愁,詞中這位女子卻多才多藝,懂得如何在雨天打發時光。看她拉動紙張,忙於把靈感記錄下來,連窗外的薔薇也似乎受到感染,散發出陣陣輕香來爲女子增添詩興。整首詞雖是春愁老調,但境界輕靈,畫面潔淨含蓄。

周端臣
周端臣(生卒年不詳),字彥良,號葵窗,建業(今江蘇南京)人。曾爲御前應制。約卒於宋理宗淳祐、寶祐間。存詞九首。

木蘭花慢
送人之官九華①
靄芳陰未解,②乍天氣、③過元宵。訝客袖猶寒,吟窗易曉,春色無聊。梅梢,尚留顧藉,④滯東風、未肯雪輕飄。知道詩翁欲去,遞香要送蘭橈。⑤
清標,⑥會上叢霄。千里阻、九華遙。料今朝別後,他時有夢,應夢今朝。河橋,柳愁未醒,贈行人、又恐越魂銷。⑦留取歸來系馬,翠長千縷柔條。⑧

【注釋】
①九華:九華山,在今安徽池州市。
②靄芳:瀰漫的花香。
③乍:才,剛剛。
④尚留顧藉(jiè):指梅梢上尚有幾朵梅花未曾凋落。顧藉,顧惜。
⑤知道詩翁欲去,遞香要送蘭橈:梅花似乎知道詩人要遠去,故未肯在寒風中飄落,等待著爲他送行。詩翁,指去九華任職的友人。蘭橈,船的美稱。
⑥清標:指梅的清美脫俗。(宋)姚述堯《醜奴兒·王清叔贈梅花見索》:「清標自是蓬萊客,冰玉精神。」
⑦柳愁未醒,贈行人、又恐越魂銷:柳條尚未從愁中甦醒,用它來贈行人只能增加離別的痛苦。柳愁未醒,是形容柳條尚未發芽。
⑧留取歸來系馬,翠長千縷柔條:留下這些未發芽的柳條,等友人歸來時,就用這千萬縷綠條來系他的馬。

【譯文】
天空陰沉沉的,晴意未露,乍暖還寒的天氣中將元宵節送走。驚訝客人衣袖猶帶著寒冷,窗下吟詩填詞常是由夜至明,初春天氣時陰時晴,還要以身體爲重。梅花即將凋殘,仍對枝頭非常留戀,滯留在東風中,不肯讓花瓣像雪片一樣飄散。知道詩翁你要走,專將它的香氣傳向你乘的船。
梅之清標預兆著你定會達到九天雲霄。千里阻礙重重,九華山路途遙遙。料想今日一別後,他日會騰達應預兆,應驗的開始就在今朝。河上橋,橋旁楊柳愁緒未了,欲折一枝贈與行路人,又怕你思戀更重魂魄消。留著它歸來時拴系馬匹,想那時它已翠綠高大、柔枝萬條。

【賞析】
周端臣作詞,一意走北宋秦觀、周邦彥的路子,以清切婉麗爲宗,即使是友朋贈答、不涉艷情之作,也以清麗柔婉見長。所以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三評其傳世的幾首作品均「極輕清婉約之致」。本篇爲送人爲官之作,被送者爲男性,但也體現的是陰柔婉約的風格。詞的上片用開頭的「靄芳陰未解」五句寫送別的時間、天氣情況和當時的心情,情調便十分淒婉。後半的「梅梢」五句,通過梅花的遞香相送,表達對友人的留戀、惜別之意,更是全用陰柔的意象。下片開頭的「清標」六句,祝頌對方此去前程遠大,一路順風,並敘別後彼此想念之意,仍是情意綿綿。最後的「河橋」五句,用折柳贈別的舊俗來表達希望來日重聚的願望,也與全篇的柔婉之風吻合。不用陽剛之調而用輕清婉約的風格來敘寫男子漢之間真摯綿長的友誼,正是此詞主要的藝術特點。

玉樓春
華堂簾幕飄香霧,①一搦楚腰輕束素。②翩躚舞態燕還驚,③綽約妝容花盡妒。④
樽前漫詠高唐賦,⑤巫峽雲深留不住。⑥重來花畔倚闌干,愁滿闌干無倚處。

【注釋】
①華堂:華麗的樓閣。
②搦(nuò):握、持。楚腰輕束素:形容女子細腰如束帛。楚腰,泛指女子的細腰。《韓非子》:「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③翩(piān)躚(xiān)舞態燕還驚:形容女子舞姿優美連燕子也要驚訝。燕,即指輕盈的燕子,又暗指漢代著名美人趙飛燕。翩躚,飄逸的樣子。(宋)蘇軾《後赤壁賦》:「夢一道士,羽衣翩躚,過臨皋之下。」
④綽(chuò)約妝容花盡妒:化妝後的美貌連花朵也要妒忌。綽約,柔美的樣子。
⑤高唐賦:即(戰國)宋玉《高唐賦》,描寫了楚懷王嘗游高唐,與神女相遇的故事。
⑥巫峽雲深留不住:指與情人無法永遠在一起。

【譯文】
華美的屋子簾幕前飄著香霧,美女的細腰像用素絹裹束僅有一把粗。她翩翩起舞體態輕盈讓燕子自愧不如,婉約的氣質俏麗的容貌令百花深感嫉妒。
酒杯前慢慢地吟詠著《高唐賦》,想這麼漂亮的美女怕雲深的巫峽仙境也留她不住。又重到花旁停住腳步,倚著欄杆神情恍惚,愛她愛得愁滿欄杆,讓人想倚都沒個倚處。

【賞析】
這是一首戀妓詞,寫的是作者與一位歌舞伎的美好而短暫的愛情。上片寫當初華堂相會,作者對這位女子一見傾心,迷醉於她的纖美身材、翩躚舞姿和綽約風度。下片感嘆與女方歡好難久,分別之後不勝惆悵。結尾二句尤爲詞話家所稱賞,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三評曰:「周彥良詞……斷句如《玉樓春》歇拍云:『重來花畔倚闌干,愁滿闌干無倚處。』與《木蘭花慢》『梢飄』韻,並極輕清婉約之致。」

楊子咸
楊子咸(生卒年、里籍及事跡均不詳),號學舟,宋末詞人。存詞一首。

木蘭花慢
雨中荼蘼
紫凋紅落後,①忽十丈,玉虯橫。②望衆綠幃中,藍田璞碎,鮫室珠傾。③柔條系風無力,更不禁、連日峭寒清。空與蝶圓香夢,枉教鶯訴春情。
深深,苔徑悄無人,欄檻溼香塵。嘆寶髻鬅鬆,粉鉛狼藉,④誰管飄零。不愁素雲易散,⑤恨此花、開後更無春。⑥安得胡牀月夜,⑦玉醅滿蘸瑤英。⑧

【注釋】
①紫凋紅落:荼蘼開在春末,此指百花凋謝。
②玉虯橫:形容荼蘼彎曲的枝幹猶如虯龍。虯,傳說中一種有角的龍。
③望衆綠幃中,藍田璞碎,鮫室珠傾:形容荼蘼在綠葉扶疏中,盛開的白色花朵如同打碎的美玉、名貴的珍珠傾瀉在綠叢中。
④寶髻鬅(pénɡ)鬆(sōnɡ),粉鉛狼藉:形容雨中荼蘼花的殘敗就像女子散亂的頭髮和面上凌亂的脂粉。
⑤素云:白雲。
⑥恨此花、開後更無春:荼蘼盛開,已是晚春,百花凋零,春天即將離去。
⑦胡牀: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
⑧玉醅(pēi)滿蘸瑤英:即舉杯飲酒與落花相伴。

【譯文】
等到紫花凋零紅花墜落後,荼蘼花就像十丈長的玉龍橫空昂首。望著廣闊的綠野里,呈現出一片藍田的碎玉,又像海中釆珠人將萬粒珍珠傾撒。它的枝條被風拴系,搖擺無力,更受不住連日的料峭寒意。它空與彩蝶圓著美夢,枉和黃鶯傾訴春情,眼下別於春花枝頭繁茂,到頭來都是一場虛空。
苑林深深,長滿苔蘚的小路上寂靜無人,欄杆潮溼沾著落花與灰塵。哀嘆荼蘼如美女沉淪,髮髻散亂,臉上眉鉛脂粉狼藉雜陳,誰會在意它何時落花紛紛。不怕它素雲般的花朵凋零,只恨它開花以後已無芳春。如能在月下胡牀上等至夜深,定將美酒灑那荼蘼一身。

【賞析】
正當百花凋零之時,忽然有一叢潔白小花出現在詞人面前,一個「忽」字已見出荼蘼的美麗與詞人對它的鐘愛。在詞人看來,這滿枝的白花就是打碎的美玉和傾撒一地的珍珠!然而荼蘼盛開之際已是晚春,一場風雨即宣告了它的凋謝,此時的荼蘼如同憔悴的美人,讓人倍加憐惜。故詞人嘆息曾經在月下滿斟美酒,與荼蘼花相伴,這種人生美景不知何時才能再次擁有。

湯恢
湯恢(生卒年及事跡不詳),字充之,號西村,眉山(今屬四川)人。理宗寶祐年間(1253—1258)在世。存詞六首。

祝英台近①
宿酲蘇,春夢醒,沉水冷金鴨②。落盡桃花,無人掃紅雪。漸催煮酒園林,單衣庭院,春又到、斷腸時節。
恨離別。長憶人立荼蘼,珠簾卷香月。幾度黃昏,瓊枝③爲誰折?都將千里芳心,十年幽夢,分付與,一聲啼④。

【注釋】
①祝英台近:這是一首訴說離別之情的詞。有賞析本認爲是「檀板歌喉的應景之作」。然全詞朗朗上口,言簡意賅,雖應景也不失詠唱之雅騷。
②宿酲蘇:從隔夜的醉酒中甦醒。沉水:沉香。金鴨:鴨形香爐。
③瓊枝:花枝。
④(jué):鵜,即杜鵑。杜鵑啼鳴春將盡,詞中離人應是相別於春盡時。

【譯文】
從隔夜的酒醉中清醒,春夢也消失得無蹤影。沉香已燃盡,金鴨香爐早變冷。桃花落盡鋪地一層紅,無人將這紅雪掃清。一次次地催促在園林中煮酒,已是能穿單衣到庭院的氣候。春天又到了令人斷腸多思愁的時候。
恨離別太久長。常回憶我們佇立荼蘼花旁,珠簾高卷欣賞那皎潔的月亮。有多少次暮色臨降,你折取花枝爲誰插戴上?我心中對你的愛有千里長,我們十年如美夢般的交往,都讓這杜鵑一聲哀啼給埋葬。

【賞析】
此詞爲春日懷念情人之作。又到斷腸時節,主人公面對一地落花,心情自然沉重壓抑,故此時的煮酒園林便引不起灑脫興致,而是以酒爲消憂之物了。自然這裡女子的執著守望也讓人動容,竟然歷「十年幽夢」!在淒涼的杜鵑聲里,這份守望也如泣如訴,終至於絕望了。

祝英台近
中秋①
月如冰,天似水,冷浸畫欄溼。桂樹風前,香半狼藉。②此翁對此良宵,別無可恨,恨只恨、古人頭白。③
洞庭窄。誰道臨水樓台,清光最先得?④萬里乾坤,原無片雲隔。不妨彩筆雲箋,翠尊冰醞,自管領、一庭秋色。⑤

【注釋】
①中秋:這是一首中秋之夜賞月抒發情懷的詞。有本此題爲「仲秋」。
②(nónɡ)香:指桂花。
③此翁:作者自指。古人頭白:古人因悲秋而頭白。化用(晉)潘岳《秋興賦》:「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颯以垂領。」
④清光:月光。先得:指前之臨水樓台先得月之意。
⑤冰醞:指美酒。管領:掌管,擁有,占有。

【譯文】
月如冰雕成,天似水般清,這冰這水將樓台欄杆浸泡得溼冷。風在桂樹面前吹送,桂花半數凋零。老翁我面對此良宵美景,別無恨生,恨只恨古人悲秋而頭白,時光太無情。
朗朗天宇,洞庭顯得狹窄。誰說臨水樓台先得月?萬里乾坤原無片雲阻隔,湖水更先將月得。不妨舞動彩筆鋪著紙箋,擺上翠玉杯倒上美酒,獨自占有這滿庭的清艷秋色。

【賞析】
此詞爲秋月之夜遣興之作。「月如冰,天似水」,起句即把讀者領入一個闊大、明淨又有些淒清的境界之中。在仲秋時節,詞人面對良宵,感嘆時光易逝,歲月無情。但擡眼望去,萬里乾坤,一片清爽,詞人的興致也高漲起來,直要提筆揮毫,一醉方休,忘記剛才的煩惱,且美美享受這眼前的大好秋景。

八聲甘州①
摘青梅薦酒,甚殘寒、猶怯苧蘿衣。②正柳腴花瘦,綠雲冉冉,紅雪霏霏。③隔屋秦箏依約,誰品春詞?④回首繁華夢,流水斜暉。
寄隱孤山山下,但一瓢飲水,⑤深掩苔扉。羨青山有思,白鶴忘機。⑥悵年華、不禁搔首,又天涯、彈淚送春歸。銷魂遠,千山啼,十里荼蘼。

【注釋】
①八聲甘州:此詞寫寄隱孤山的隱逸情懷。詞中雖有對山野隱居的羨慕,仍不忘追憶繁華舊夢,品詞、賞景,惆悵年華虛度。看來因仕途的險惡莫測而造成當時大多詞人對野隱的推崇也多是一種虛僞的時尚。
②薦酒:下酒,佐酒。苧蘿衣:山野隱士所穿的粗布衣。
③紅雪:落花。
④依約:隱約。品:品味、欣賞,評價。
⑤一瓢飲水:喻儉樸的生活。用典《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⑥忘機:與世無爭,無巧詐之心。

【譯文】
採摘青梅下酒,不管它天氣冷寒,侵襲我單薄的粗布衣衫。正是柳肥花瘦的時間,綠葉如雲簇擁,落花卻紛紛不斷。鄰屋秦箏之聲隱隱約約傳到耳邊,是誰在欣賞曲調又將新詞評判?回顧昔日的繁華舊夢,都在這流水夕陽間消淡。
寄隱在這孤山的下邊,生活清苦儉樸,長滿苔蘚的柴門常常緊關。羨慕青山的博大廣寬,喜愛白鶴無巧詐之心的誠坦。惆悵年華飛逝漸漸,不禁搔弄白髮傷感,又在這山林天涯邊,揮淚送春歸返。神傷魂銷得太重、太遠,此刻,千山都是啼鳴的杜鵑,無數憂怨都隱藏在這十里荼蘼花間。

【賞析】
雖然寄隱在西湖山下,但詞人顯然未能徹底出世,而是對人世飽含深情。這裡的「春歸」就含有人事與自然雙重意義,而大自然的春歸尚是外在的,它背後所潛藏的除了對生命流逝的無限傷感,更有對宋朝難以割捨的故國之情,「彈淚」一詞已見出詞人執著世間、情深義重的內心世界。故詞旨可謂是隱而痛,已超出一般隱士詞的瀟灑淡泊的內涵。

何光大
何光大(生卒年、里籍及事跡均不詳),字謙履,一字謙齋,號半湖。存詞一首。

謁金門
天似水,池上藕花風起。①隔岸垂楊青到地,亂螢飛又止。
露溼玉闌閒倚,人靜自生涼意。泛碧沉朱供晚醉,②月斜才去睡。

【注釋】
①藕花:即荷花。
②泛碧沉朱:意謂日落時在碧綠的水波中乘船賞景。泛碧,泛舟。沉朱,日落水面。

【譯文】
傍晚天色似水清,池上藕花隨風動。隔岸垂楊一身青,時飛時停點點閃亮的是流螢。
悠閒地倚著夜露沾溼的欄杆,人心靜自然生出涼意。流水落花供我晚間飲酒賞觀,月亮斜墜才去睡眠。

【賞析】
此詞爲夏日遣興之作,它如同盛夏的一陣涼風,帶給讀者無限的愜意。在酷熱之際,詞人眼中卻只見夏日的涼爽、寧靜,淡淡清香的荷花、綠意蔥蔥的垂柳、輕盈舞動的螢火蟲,這一切組成了一幅夏日消暑圖。但詞人何以能做到這樣,原來「人靜自生涼意」,短短小詞也因此具有一層引人深思的哲理意味。

趙溍
趙溍(生卒年不詳),字元晉,號冰壺,衡山(今屬湖南)人。南宋名臣趙葵之子。度宗咸淳年間(1265—1274)任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宋亡後棄家而遁,南徙不返,死葬海旁山上。存詞二首。

臨江仙
西湖春泛
堤曲朱牆近遠,山明碧瓦高低。好風二十四花期。①驕驄穿柳去,文艗挾春飛。②
簫鼓晴雷殷殷,③笑歌香霧霏霏,閒情不受酒禁持。④斷腸無立處,斜日欲歸時。

【注釋】
①二十四花期:指花信風。
②艗(yì):即「鷁」,水鳥名。古人常畫鷁首於船頭,因以鷁來指稱船。
③殷(yǐn)殷:形容吹簫擊鼓聲音如雷聲陣陣。
④閒情不受酒禁(jīn)持:指遊春的好心情需開懷暢飲。禁持,擺布。(宋)秦觀《阮郎歸》詞:「日長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別離。」

【譯文】
水中行船,堤岸曲折,岸上紅牆時近時遠,遠山明麗,近樓碧瓦高低相間。春風吹到二十四番,駿馬在綠柳間馳穿,畫船追著春色瀏覽。
簫鼓聲聲震天猶如晴天響雷一般,香霧在湖面瀰漫,笑聲歌聲不斷。情趣湧現,哪裡還受酒的束管?面前美景歡樂一片,我卻冷眼旁觀,憂愁令腸斷,此處無我立腳之點。已經日落要歸返,我卻仍與傷感淒涼相伴。

【賞析】
此詞出語明快,溫暖如春,一掃宋詞香而軟的傳統,充分寫出了西湖熱鬧、繁盛的民俗風情。朱牆碧瓦,山明水秀,遊人或乘馬穿梭於柳陰下,或泛舟蕩漾在百花中,到處笑語歡歌,故面對這樣的好景致又怎能讓「斷腸」來敗人興致?

吳山青
水仙
金璞明,玉璞明,①小小杯柈翠袖擎。②滿將春色盛。
仙佩鳴,玉佩鳴,雪月花中過洞庭。③此時人獨清。

【注釋】
①金璞明,玉璞明:分別指水仙金黃色和白玉色的花瓣。璞,未經雕琢的玉。
②小小杯柈翠袖擎:形容水仙花莖如同女子飄起的青翠衣袖。柈,即「盤」。
③雪月花中過洞庭:比喻水仙如同仙娥輕盈地行走在洞庭湖。

【譯文】
黃色的水仙明艷,白色的水仙好看,青翠的葉子托著花朵仿佛飄舉著女子的衣袖,將滿天的春色都盛在裡面。
像仙女的佩環在響,像美玉的佩環在響,如雪花似月亮飄懸在洞庭湖上。此時觀花的人也會感到清爽。

【賞析】
花耶?人耶?詞人以「清」爲中心,圍繞「清」字,將水仙與人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這裡的「清」既指水仙的冰雪節操,又暗含有詞人以水仙自比,自勵心志的內涵,水仙與人也就合而爲一,成爲「清」這一品格的代言人。

趙淇
趙淇(1239—1307),字元德,一字元建,號平遠,又號太初道人、靜華翁,衡山(今屬湖南)人。趙葵之次子。宋末官直龍圖閣、廣南東路發運使。加右文殿修撰,尚書刑部侍郎。入元,署廣東宣撫使,拜湖南道宣慰使。卒諡文惠。有文集二十卷,不傳。存詞一首。

謁金門
吟望直,春在闌干咫尺。山插玉壺花倒立,①雪明天混碧。
曉露絲絲瓊滴,虛揭一簾雲溼。猶有殘梅黃半壁,香隨流水急。

【注釋】
①山插玉壺花倒立:形容水面澄淨,山峯和花朵倒立在水中。玉壺,澄澈的水面。

【譯文】
邊吟詠邊望著前邊,春色僅距欄杆咫尺之遠。山影投入湖面,花枝在水中倒立著莖稈,白雪漫漫與碧空混成一片。
晨露像玉液絲絲滴懸,輕將門帘揭卷,溼霧沾了一簾。猶有殘梅幾株靠著牆壁殘喘,落花隨水流去,轉眼消逝不見。

【賞析】
此詞詠春之來臨。冬去春來之時,殘雪如斷珠滴落,作者眼望遠方既感到春天來臨時的暖意,卻又稍稍有些遺憾:因爲梅花已經凋零,「香隨流水急」。這裡爲梅的離去而備感惋惜,百花的到來與梅的失去,這其間的取捨看來也難倒了作者。不過從立意看,作者刻意描繪的則是對報春之梅的依依惜別之情。

毛珝
毛珝(生卒年及事跡不詳),字元白,號吾竹,柯山(一作桐山)人。有《吾竹小稿》一卷。詞存二首。

浣溪沙

綠玉枝頭一粟黃,①碧紗帳里夢魂香。曉風和月步新涼。
吟倚畫欄懷李賀,②笑持玉斧恨吳剛。③素娥不嫁爲誰妝。④

【注釋】
①粟黃:桂花金黃色的花蕊。
②吟倚畫欄懷李賀:指唐代詩人李賀所作的《金銅仙人辭漢歌》,其詩中有「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語。
③吳剛:神話中仙人名,相傳學仙犯錯,被罰砍月中桂樹,桂樹隨砍隨合,吳剛只能無休止地砍下去。
④素娥:月中嫦娥。

【譯文】
綠葉簇擁的枝頭開滿粟粒般大小的黃花,如夢中芬芳的仙女宿居於青帳碧紗。享受著初秋的涼爽,陪伴著殘月晨風和朝霞。
倚著欄杆吟唱,懷念李賀常有佳詩詠桂花,恨那笑持玉斧的吳剛竟將桂樹砍伐。嫦娥守著月中桂花不嫁,卻不知爲誰日日細把妝化。

【賞析】
此詞詠桂。在詞人眼中,桂樹的芳香讓他著迷,他想像著月宮的桂樹,那裡的美麗更是要超過人間,但作者不由與嫦娥開個玩笑:雖然月宮中有如此瑰麗的桂樹,但與獨守一生的嫦娥相伴,桂樹打扮得再美麗又有何用?誰能欣賞呢?這裡善意的調侃背後也隱藏著詞人對桂樹的珍愛之情。

潘希白
潘希白(生卒年不詳),字懷古,號漁莊,永嘉(今浙江溫州)人。理宗寶祐元年(1253)進士。幹辦臨安府節制司公事。恭帝德祐年間(1275—1276)起爲史館檢校,不赴。存詞一首。

大有
九日①
戲馬台前,②採花籬下,問歲華,還是重九。恰歸來、南山翠色依舊。簾櫳昨夜聽風雨,都不似、登臨時候。一片宋玉情懷,③十分衛郎清瘦。④
紅萸佩、空對酒。⑤砧杵動微寒,⑥暗欺羅袖。秋已無多,早是敗荷衰柳。強整帽簷敧側,⑦曾經向、天涯搔首。幾回憶,故國蓴鱸,⑧霜前雁後。

【注釋】
①九日:即九九重陽節。
②戲馬台:在今江蘇銅山縣南。
③宋玉:戰國時楚國文學家,曾著《九辯》,抒發悲秋情懷。
④衛郎:即衛玠,晉人,風姿秀美,有「玉人」之稱,後人亦以「衛郎」喻青年男子。
⑤紅萸佩、空對酒:古代重陽節習俗,要飲酒、佩茱萸。茱萸,植物名,有濃烈的香味,可入藥。古代重陽佩茱萸以祛邪辟惡。
⑥砧杵:搗衣用的搗衣石和棒槌。
⑦強整帽簷敧側:強打精神把歪斜的帽子擺正。帽簷,帽沿。
⑧蓴鱸:即蓴羹鱸膾。晉人張翰異地爲官,因思念家鄉吳中的菰菜、蓴羹、鱸膾,遂命駕回鄉(見《晉書》)。後以蓴鱸比喻思念家鄉之情。

【譯文】
戲馬台前晉朝劉裕曾把詩宴擺下,東籬下陶淵明獨自採摘菊花,試問都是什麼時候——都在九月初九。恰好又逢重陽節,南山依舊綠油油。昨夜窗外風急雨驟,全不似適宜登高的兆頭。此刻我心中如宋玉一樣悲秋,我的形體像衛玠一樣清瘦。
我將紅色茱萸佩戴在胸口,面對著酒壺卻無心飲酒。砧杵的搗衣聲將微寒的空氣穿透,冷涼的風兒悄悄鑽入人們的羅袖。秋日已剩不多,池中岸邊早已見到敗荷衰柳。勉強地把傾斜的帽子整好重新戴上頭,因爲遙望天邊發愁時曾不斷地撓頭。多少次回憶我過去美好的時候,在霜降之前、雁歸之後,家鄉的膾鱸魚是那麼鮮香可口。

【賞析】
此詞爲重陽節遊子思鄉之作。古人在重陽節這一天往往與家人一起登高採菊,飲黃酒,佩茱萸,而身處異鄉的遊子在此日則充滿了思鄉之情。所謂「秋已無多,早是敗荷衰柳」,這些衰敗之物所折射的正是詞人自己流落他方,一事無成,半生憔悴的蕭條之況。「幾回憶,故國蓴鱸」,回想起家鄉的種種美食,越發烘托出詞人當下悽苦的境況。

李珏
李珏(1219—1307),字元暉,號鶴田,吉水(今屬江西)人。宋末批差充幹辦御前翰林司,主管御覽書籍,除門宣贊舍人。入元不仕。與汪元量多有酬唱。存詞二首。

擊梧桐
別西湖社友
楓葉濃於染,秋正老、江上征衫寒淺。又是秦鴻過,霽煙外,寫出離愁幾點。①年來歲去,朝生暮落,人似吳潮展轉。②怕聽陽關曲,③奈短笛喚起,天涯情遠。
雙屐行春,扁舟嘯晚。④憶著鷗湖鶯苑。鶴帳梅花屋,⑤霜月後、記把山扉牢掩。惆悵明朝何處,故人相望,但碧雲半斂。定蘇堤、⑥重來時候,芳草如剪。⑦

【注釋】
①又是秦鴻過,霽煙外,寫出離愁幾點:指大雁在雲煙中飛過,它們排起的人字形如同在書寫離別之愁。秦鴻,從北地向南飛的大雁。
②人似吳潮展轉:形容自己像潮水一樣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展轉,反覆。
③陽關曲:(唐)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一詩被譜成《陽關三疊》,成爲盛行的送行曲。(宋)馮延巳《鵲踏枝》詞:「醉里不辭金盞滿,陽關一曲腸千斷。」
④雙屐行春,扁舟嘯晚:指作者回憶與友人在西湖邊著屐賞春和夜晚蕩舟吟嘯的情景。
⑤鶴帳梅花屋:形容隱士的灑脫生活。鶴帳,白色的帷帳。
⑥蘇堤:蘇軾知杭州時,築堤於西湖,用以開湖蓄水,堤上夾道植柳,後人稱之爲「蘇堤」。
⑦芳草如剪:形容青草的整齊茂盛。

【譯文】
楓葉像被染上了一層濃紅,秋天即將過去,臨著江面,連衣服都沾著微寒。又見北雁南飛掠過長空,雲煙外那大雁的點點身影像把離愁寫在空中。年年歲歲,日落日升,人們似吳江的潮水時漲時退、輾轉不停。最怕聽到《陽關曲》那離別的歌聲,無奈短笛又將此曲吹出,喚起我雖天涯海邊也難捨難斷的一片深情。
我們曾在春遊時一起步行,也曾乘扁舟對著夜空高聲歌詠,常記著那湖中的鷗鷺、苑林里的黃鶯。忘不掉大家在梅花旁蓋的小屋,在野鶴飛聚的山間搭的帳篷。無論霜露降還是月懸空,且莫忘記,要把山野庭院的柴門緊掩別留隙縫。惆悵明日我將在何處,思念故人朋友時,卻只能讓愁雲緊鎖著自己的眉峯。今天與大家約定,我來年重歸時,仍在蘇堤聚逢,再看那遍地芳草如茵,一片綠茸茸。

【賞析】
此詞是作者告別西湖詞社諸友,準備回鄉隱居時所作。上片言與諸友別時的依依不捨之情,下片則想像自己回鄉後對友人的深切思念。詞中除以傷別爲主題外,更以鶴帳梅屋、山扉緊掩來突出自己將不與新朝合作,甘於清貧的人生態度。

木蘭花慢
寄豫章故人①
故人知健否,又過了、一番秋。記十載心期,蒼苔茅屋,杜若芳洲。②天遙夢飛不到,但滔滔、歲月水東流。南浦春波舊別,③西山暮雨新愁。④
吳鉤,⑤光透黑貂裘,⑥客思晚悠悠。更何處相逢,殘更聽雁,落日呼鷗。滄江白雲無數,⑦約他年、攜手上扁舟。⑧鴉陣不知人意,黃昏飛向城頭。

【注釋】
①豫章:地名,在今江西南昌市。
②杜若:香草名,葉作針形,味辛香。
③南浦:水濱。泛指送別的地方。
④西山:山名,全國以西山爲名者甚多,此指江西新建縣的西山,又名南昌山。
⑤吳鉤:鉤,兵器,形似劍而曲。相傳吳王闔閭命國人做金鉤,有人殺掉自己二子,以血塗鉤,鑄成二鉤,獻給吳王,後來以吳鉤泛稱利劍。
⑥光透黑貂裘:《戰國策·秦策》:「(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這裡指作者壯志未酬,境況落拓。
⑦滄江:滄,青色,因江水呈青蒼色,故以滄江泛稱江水。
⑧約他年、攜手上扁舟:指相約友人一起泛湖隱居。

【譯文】
別來無恙吧,老朋友?自分手,至今又是一番秋。我們已期盼了十年之久,想隱居在那長滿青苔的茅屋,立腳於那滿是香草的水邊洲頭。無奈天遠夢也飛不到呀,但歲月卻如滔滔江水無情地向東奔流。春江南岸我們一別之後,西山黃昏陰雨不斷,又爲人增添了多少新愁。
有志不能展,燈下看吳鉤。整日在仕途上奔波赫貂裘都已磨透,思鄉之切從晨至晚悠悠無盡頭。不知何日能重逢聚首,唯有殘夜之時聽雁鳴,落日時分呼鷺鷗。常常面對江河上無數白雲籌謀,他年能讓我們約定實現,與你攜手共登扁舟泛遊。羣鴉怎知人的心意,黃昏時分飛上城頭,淒涼的景象不吉利的兆頭,讓人又生幾分擔憂。

【賞析】
此詞爲思友人之作。顯然這裡的友人是個隱士,「蒼苔茅屋,杜若芳洲」正描寫其生活的清貧,品德的高尚。也正是在情意相合的基礎上,作者才能對他念念不忘,日夜相思,但只見歲月如梭,而二人會面卻遙遙無期。下片寫作者客居他鄉,爲謀生而四處漂泊,但誓志將與友人在不久的將來一起隱居江湖,聽雁呼鷗,遠離汙濁時世。結句「鴉陣不知人意,黃昏飛向城頭」再次點出思念友人的悽苦心情。

利登
利登(生卒年不詳),字履道,號碧澗,金川(今屬江西)人。理宗淳祐元年(1241)進士。官至寧都尉。有《碧澗詞》一卷,存詞十餘首。

風入松
斷蕪幽樹際煙平,①山外更山青。天南海北知何極,年年是、匹馬孤征。看盡好花結子,暗驚新筍成林。
歲華情事苦相尋,弱雪鬢毛侵。②十千斗酒悠悠醉,③斜河界、④白月雲心。孤鶴盡邊天闊,清猿啼處山深。

【注釋】
①斷蕪幽樹際煙平:指路途上雜草叢生,樹木幽暗不明,林邊的雲煙平整如一。蕪,叢生的草。際,旁邊,邊緣。
②弱雪鬢毛侵:指漸生白髮。
③十千斗酒:形容酒美價貴。(三國)曹植《名都篇》:「我歸宴平樂,美酒斗十千。」
④斜河界:指銀河。

【譯文】
原野盡頭的樹木和煙雲齊平,山外有山山更青。天南海北不知何處是端頂,年年都是單槍匹馬孤獨踏征程。看遍了好花初綻到結子凋零,數寸新筍長成茂密竹林更讓我暗暗吃驚。
年年都苦苦尋覓美好的事情,而今已白髮稀疏卻仍然一事無成。解憂無方唯有飲酒萬杯悠悠醉去,看那夜空,一輪明月懸掛在雲彩正中。孤鶴哀鳴的盡頭應該天地廣闊,聽那深山老林中不斷傳來的猿啼聲。何日得歸宿,能避塵世喧囂、餘生獲清靜。

【賞析】
此詞寫出了一個浪跡天涯的遊子的蒼涼心境。上片先突出自己在路途上的艱辛,年年與己相伴的只有一匹瘦馬和無盡的道路,眼見又是秋天,風光景物的變化讓詞人不禁吃驚時節變化竟是如此迅速。下片則寫出自己的風霜之感。長久的漂泊讓自己心力交瘁,白髮漸長,萬千心事最終只能化在酒中,於是在大醉中,仿佛聽到一聲鶴唳,幾聲猿啼,自己也如同孤鶴一般投身自然,忘記了人世間的種種煩惱。此詞縱筆寫出,自然流暢,情景相融,是羈旅題材中的佳篇。

曹邍
曹邍(生卒年及里籍不詳),字擇可,號松山,爲賈似道門客,任御前應制,多作奉詔應制之詞。有《松山詞》一卷。

玲瓏四犯
荼蘼應制①
一架幽芳,自過了梅花,猶占清絕。露葉檀心,②香滿萬條晴雪。肌素靜洗鉛華,③似弄玉、④乍離瑤闕。看翠虯、⑤白鳳飛舞,⑥不管暮鴉啼。
酒中風格天然別。⑦記唐宮、賜樽芳冽。⑧玉蕤喚得余春住,⑨猶醉迷飛蝶。天氣乍雨乍晴,長是伴、牡丹時節。夜散瓊樓宴,⑩金鋪深掩,一庭春月。

【注釋】
①應制:受皇帝詔令而作詩詞。本篇一題作「被召賦荼蘼」。荼蘼,俗名「佛見笑」,薔薇科落葉灌木。春末夏初開花,花白色,重瓣,不結實。產於我國,屬觀賞類花木。
②露葉檀心:沾滿露水的綠葉和散發濃濃香氣的花蕊。
③肌素靜洗鉛華:比喻荼蘼花的潔白似女子洗去脂粉的肌膚。
④弄玉:相傳爲秦穆公之女,蕭史之妻,後與蕭史成仙升天而去。
⑤翠虯:形容荼蘼翠綠彎曲的枝幹。虯,傳說中像龍的動物,此處形容枝幹蜷曲蜿蜒的樣子。
⑥白鳳飛舞:形容荼蘼的白花如一隻白鳳起舞。
⑦風格:風度儀容。
⑧唐宮:指皇宮。芳冽:形容酒的芳香清冽。
⑨蕤(ruí):花下垂貌。
⑩瓊樓宴:在皇宮中舉辦的宴會。
金鋪:即鋪首,古人以銅做獸面,銜環置於門上。

【譯文】
滿花架都是荼蘼的幽幽芳香,自從梅花凋殘後,它在清香的花卉中稱得上是絕唱。晨露般圓潤的葉子,花蕊香似檀木一樣,白花密綴萬根枝條如裹著晴雪素妝。仿佛美女潔白的肌膚洗盡了脂粉,又像弄玉下凡離開天宮仙鄉。看似一條綠龍騰躍,又如一隻飛舞的白玉鳳凰,不管春色將去,暮鴉啼叫,杜鵑哀唱。
荼蘼酒風格與他酒天然有別,記得唐宮中專用它賞賜大臣,那味道芳香清冽。它用繁茂的白花喊停了殘春的腳步,還迷醉了千萬隻貪色的飛蝶。它任憑天氣忽雨忽晴也不膽怯,長期陪伴在牡丹花盛開的時節。瓊樓的歡宴散於深夜,大門緊閉與外界隔絕,此刻來欣賞這晚間的荼蘼,看——滿庭院都是泛銀的春光月色。

【賞析】
據周密《武林舊事》記載:周端臣、曹邍二人皆善詩詞,能自制曲。理宗朝,先後充御前應制。曹邍這首受皇帝之命而作的詠花詞,詠寫的是清雅脫俗的荼蘼花。它既屬「應制」的詠物詞,就難免專尚形似而缺少寄託和情感。可取的是其藝術描寫十分成功,達到了盡態極妍的審美境地。作者主要採用烘托和比喻兩種藝術手法來描繪荼蘼花。先看烘托。「一架」三句,是以梅花爲烘托。「天氣」二句,是以牡丹爲烘托。「酒中」二句,是以荼蘼酒爲烘托。「夜散」三句,是以明月爲烘托。再看比喻。「香滿」一句,是以雪爲喻。「肌素」二句,是以美人爲喻。「看翠虯」一句,是以龍鳳爲喻。此外,篇中還有擬人手法的運用。凡此種種,使得荼蘼花生香活色的優美身姿呈現於讀者的眼前。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三評論說:「曹松山詞……其應制詠花諸作,亦工麗合體裁。」本篇就是曹氏「應制詠花諸作」中一首十分「工麗合體裁」之作。

劉瀾
劉瀾(?—1276),字養源,號江村,天台(今浙江臨海)人。曾入山爲道士十年,後還俗。與周密等交遊唱和。工詩詞,有詩集四卷,另有詞結集,俱請劉克莊爲序,然俱不傳。存詞四首。

慶宮春
重登蛾眉亭感舊①
春剪綠波,日明金渚,鏡光盡浸寒碧。喜溢雙蛾,迎風一笑,兩情依舊脈脈。②那時同醉,錦袍溼、烏紗敧側。③英游何在,④滿目青山,飛下孤白。⑤
片帆誰上天門,⑥我亦明朝,是天門客。平生高興,⑦青蓮一葉,⑧從此飄然八極。⑨磯頭綠樹,⑩見白馬、書生破敵。百年前事,欲問東風,酒醒長笛。

【注釋】
①蛾眉亭:故址在安徽馬鞍山采石磯上。
②喜溢雙蛾,迎風一笑,兩情依舊脈脈:指遠處夾江而立的天門山如同女子的雙眉,含情相對。
③那時同醉,錦袍溼、烏紗敧側:此指李白。傳說李白醉後在采石磯上采月落水而死。
④英游:英俊之輩;才智傑出的人物。
⑤孤白:月亮。(宋)張炎《壺中天》詞:「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
⑥片帆誰上天門:天門,即天門山。化用(唐)李白《望天門山》詩:「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⑦高興:高雅的興致。
⑧青蓮一葉:青蓮,青色蓮花,瓣長而廣,青白分明。李白即號青蓮居士。此指作者想像像李白一樣悠遊江湖。
⑨八極:八方極遠之地。
⑩磯:水中積石或水邊突出的岩石。
見白馬、書生破敵:指南宋初年虞允文在采石磯大敗金兵的戰役。「白馬」比喻虞允文在戰爭中的灑脫狀。因虞允文爲文官故稱其爲「書生」。

【譯文】
春風剪出了條條綠波,陽光把山下的沙洲染成金色,江水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印映浸泡著兩岸碧樹千棵。東西梁山夾江相互望著,遠遠望去恰似美女描畫的雙眉,迎風嫣然一笑,聳立萬年依舊含情脈脈。當年就在這裡李白與崔宗醉中遊樂,錦袍被江水浸溼,烏紗帽歪斜在一側。瀟灑地泛舟何人能見,滿目都是座座青山,還有那皎然銀月。
誰揚片帆從天門山過?明天我也是天門山客。平生無求最歡暢,駕著一葉扁舟從此飄然游四方。山頭綠樹抽新芽,猶見當年兵馬在廝殺,白馬將軍虞允文,大破金兵於采石磯。百年前事已去如清風,詩仙、白馬誰是英雄?欲向東風問個究竟,遠處長笛聲讓我突然酒醒。

【賞析】
此詞爲重登采石磯蛾眉亭感舊之作。詞人重遊采石磯,這時無論是作爲個體還是時代均迥異於當初年輕時的登臨。詞中上片盡力鋪寫從亭中遠望長江與天門山的壯闊之景。「迎風一笑,兩情依舊脈脈」,遠山似乎也成了多情的女子正歡迎自己的重來。風光的旖旎多姿,讓詞人不禁浮想萬千,仿佛重現了李白當年遊玩采石磯時的風采。「滿目青山,飛下孤白」正是以景襯托李白灑脫不羈的性情。下片則在興致高昂的基礎上神遊八極,又恍見南宋初年虞允文在采石磯大敗金兵的情形,正興高采烈之際,詞的基調陡然轉入低沉,「百年前事,欲問東風,酒醒長笛」,聯繫南宋末期宋軍節節敗退的歷史事實,依詞人的心情又怎能不把酒高歌,痛極恨極?

瑞鶴仙
海棠
向陽看未足。更露立闌干,日高人獨。江空佩鳴玉,①問煙鬟霞臉,②爲誰膏沐。③情閒景淑。④嫁東風、無媒自卜。⑤鳳台高,⑥貪伴吹笙,驚下九天霜鵠。⑦
紅蹙,⑧花開不到,杜老溪莊,⑨巳公茅屋。⑩山城水國,歡易斷、夢難續。記年時馬上,人酣花醉,樂奏開元舊曲。夜歸來,駕錦漫天,絳紗萬燭。

【注釋】
①江空佩鳴玉:比喻海棠如身帶玉佩的女神在江邊站立。
②煙鬟霞臉:如煙霧繚繞的髮髻,如雲霞般燦爛的臉頰。
③膏沐:古代婦女潤發的油脂,這裡指打扮。《詩·衛風·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
④淑:指景色美好。
⑤嫁東風、無媒自卜:指海棠在春風中自行綻放。
⑥鳳台:傳說中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簫引鳳的台子。
⑦鵠(hú):天鵝。
⑧紅蹙(cù):指海棠花面帶愁容。蹙,愁苦貌。
⑨杜老溪莊:指杜甫在成都所建的浣花草堂。杜甫詩中無一語提到海棠,所以這裡提到他。
⑩巳公:即巳上人。唐時幽居之僧。與杜甫有交往。杜甫有《巳上人茅齋》詩,首句雲「巳公茅屋下」,詩中寫到巳上人所種的瓜及江蓮、天棘等等,亦無海棠花。所以這裡也提及「巳公」。
開元舊曲:即《霓裳羽衣曲》。開元,唐玄宗年號。白居易《新樂府法曲》注曰:「霓裳羽衣曲,起於開元,盛於天寶。」此指南宋盛行的曲子。
絳紗:指用紅色紗帳罩住的蠟燭。

【譯文】
迎著太陽看不夠這嬌美的海棠,我索性緊靠著欄杆細細欣賞,孤單單的人高高的太陽。她像江邊佇立的美人風吹佩玉在響,問你秀髮如雲臉如彩霞艷靚,佳人你在爲誰梳妝?清婉的神韻美好的模樣,無媒人自己選擇嫁給東風做了新娘。像弄玉在高高的鳳台上,貪戀和蕭郎享受絲竹音響,驚得九天上的白天鵝也好奇地下降。
海棠似乎在皺眉感傷。花開不到杜甫的溪莊和巳公隱居的草房,否則他們會一邊欣賞一邊寫出如花似錦的文章。長在這水國里山城上,歡樂最易被中斷美夢最難順暢。記得當年騎馬游賞,人醉在海棠花旁,盡心地歡樂把開元樂曲彈唱。夜深觀花歸來的路上,迎接聖駕的錦圍布滿道路兩旁,萬盞大紅燈籠把夜空映得通紅明亮。

【賞析】
此詞借詠海棠抒寫亡國哀思。上片著力寫出海棠的形體之美,把海棠比喻成湘水女神,既清高又美麗,臉如紅霞燦爛,發如輕煙繚繞。下片則一面遺憾如此美麗之花只能在南宋繁華都城盛開,與山野隱士無緣,一面又不由想起當年海棠在京城盛開,全城人爲之瘋狂的情景。但是「歡易斷、夢難續」,如今南宋已經滅亡,當初海棠全盛之景也已是明日黃花,成爲不堪回憶的舊夢。故國之感溢於言表。

齊天樂
吳興郡宴遇舊人①
玉釵分向金華後,②回頭路迷仙苑。落翠驚風,流紅逐水,誰信人間重見。花深半面,尚歌得新詞,柳家三變。③綠葉陰陰,④可憐不似那時看。
劉郎今度更老,⑤雅懷都不到,書帶題扇。花信風高,苕溪月冷,明日雲帆天遠。⑥塵緣較短,怪一夢輕回,酒闌歌散。別鶴驚心,感時花淚濺。⑦

【注釋】
①吳興郡宴遇舊人:這是一首偶遇舊人有感而發的詞。詞人在吳興的一次宴席上遇到了一位曾經與自己相好後因兵亂而離散的歌女。此時她已屬於別人,事情和時間的變化讓兩人深有感慨。分別又聚,但天各一方,人生悲歡離合的感受更使他們思緒萬千。詞中各種悲嘆、傷感皆由此而生。吳興,今浙江湖州一帶。
②金華:在今之浙江金華縣一帶。金華縣縣北有金華山,相傳漢代赤松子於此處得道仙去。
③柳家三變:北宋詞人柳永,原名柳三變。其詞趨近於歌坊,世俗多詠仿之。這裡泛指風格類似柳永的新詞。
④綠葉陰陰:以花比人,喻色衰,已嫁人。化用(唐)杜牧《嘆花》詩:「綠葉成陰子滿枝。」
⑤劉郎:詞人這裡自指。
⑥花信風:春季二十四番花信風。苕溪:吳興的別稱。
⑦感時花淚濺:化用(唐)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譯文】
自金華分釵離別後,你在仙境中徘徊逗留。落葉隨風飄走,落花逐波而流,誰相信人間還能有我們重逢的時候。你在花深處半掩半露,能辨別出你唱柳永新詞時的歌喉。可歲月已將你的青春帶走,感嘆你容貌已不如舊。
劉郎我今天更是衰老,風雅的情懷早已褪消,在圍帶上寫字在團扇上題詩的事情久不弄操。花信風已快吹完,苕溪上空寒月照耀,明日我就要掛雲帆向天涯游漂。恨只恨我們在塵世間的緣分太短,一場美夢就這樣中斷,酒宴已完歌也消散。你似駕鶴仙逝,才見面又要匆匆分別怎不令人心寒,我此刻的傷感讓花兒看到也會將淚花飛濺。

【賞析】
此詞也是抒寫亡國哀思的。作者於宋亡後偶然重遇舊日相好的一位歌妓,內心自然百感交集。上片言重新見面,兩人都異常驚喜,「誰信人間重見」,突出了二人分散後再次相逢的不易。雖然情人依舊歌喉婉轉,但終歸是「可憐不似那時看」,歲月的滄桑也無情地刻在了她的臉上。下片則緊承上片,首言自己也已滿鬢風霜,再沒有昔日吟詩作曲的風雅情懷,面對明日的離別,詞人只能感傷情緣太短。結句「別鶴驚心,感時花淚濺」,則化用杜詩以點明詞旨,這裡的「淚」遠不只是個人情場上的失落,更飽含亡國之悲。

張龍榮
張龍榮(生卒年、里籍及事跡均不詳),一名張矩,或作張榘,字成子,號梅深。宋末詞人。曾與周密、陳允平各寫十首吟詠西湖風景的詞。今存詞十二首。

摸魚兒
又吳塵、暗斑吟袖,西湖深處能浣。①晴雲片片平波影,飛趁棹歌聲遠。回首喚,仿佛記、春風共載斜陽岸。輕攜分短。②悵柳密藏橋,煙濃斷徑,隔水語音換。
思量遍,前度高陽酒伴。③離蹤悲事何限。雙峯塔露書空穎,④情共暮鴉盤轉。歸思懶,悄不似、留眠水國蓮花畔。⑤燈簾暈滿。正蠹帙重翻,⑥沉煤半冷,⑦風雨閉宵館。

【注釋】
①又吳塵、暗斑吟袖,西湖深處能浣:指自己漂泊吳地,衣上沾滿塵土,只有回來用西湖的水才能洗盡。
②回首喚,仿佛記、春風共載斜陽岸:自己仿佛還記得,在西湖邊曾與情人乘舟遊玩,也曾在此依依惜別。輕攜,與情人攜手同行。分短,緣分短淺,意指分別。
③高陽:西漢酈食其見漢高祖,自稱是高陽酒徒,此處泛指酒客。
④雙峯塔:杭州西湖南高峯、北高峯上各立一塔。書空穎:指雙峯塔頂直刺天空,如同兩隻巨筆在空中書寫。穎,筆尖。
⑤水國:即西湖。
⑥蠹(dù)帙(zhì):被蟲蛀壞的書籍。蠹,蛀蟲。帙,包書的套子,指代書籍。
⑦沉煤:帶有香氣的煤炭。沉,沉香。

【譯文】
我衣袖上沾染的塵垢來自吳中,只有西湖深處的水才能把它洗淨。晴空中片片白雲在平靜的湖面上留下倒影,船槳飛快地划動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歌聲。從記憶中喚出過去的事情,斜陽照著湖岸,人們沐浴著春風,總嫌與時光緣分太淺不能讓人歡樂的心情盡興。眼前楊柳密處藏著舊時遊玩的小橋,煙雲濃濃遮斷了過去行走的路徑,滄桑變遷太大,風景、心情、人聲都與從前不同。
思量了一遍,過去我們湖上飲酒狂歡的同伴,走的走、散的散,讓人無限傷感!雙峯塔像刺向天空的巨大筆尖,筆端尚留有過去的情意,如今卻任憑烏鴉在暮色中圍繞盤旋。返歸時情緒低落心灰意懶,已經全沒有過去在蓮花盛開的西湖岸邊留眠的樂歡。歸至住宿處,燈光昏暗一閃一閃地照著窗簾,屋角處蛀蟲啃咬著破舊的書卷,香爐中沉香已快燃完,風聲、雨聲通宵籠罩著我居住的旅店。

【賞析】
此詞的主題爲感舊。詞人長久漂泊吳地,如今終於回到西湖,眼前片片白雲平鋪湖面,周圍小舟飛馳而過,耳邊傳來動聽的歌聲,這一切對詞人來說曾是那麼熟悉,因爲從前他也與自己的情人這樣在湖邊泛舟賞春。看著熟悉的柳樹斷橋,詞人怎能不悵惘失意?下片則轉憶酒伴文友,如今大家各奔東西,嘗盡分離之苦。作者徘徊在西湖邊直至夕陽西下,才回到客館,外面風雨交加,與自己相伴的唯有冷燈一盞,作品以喜開端卻以悲作結,充分體現出一個重遊故地的旅人的複雜心境。

作者:周密(宋代)

周密(1232年-1298年),字公謹,號草窗,又號四水潛夫,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南宋詞人、學者。編有《絕妙好詞》,選錄南宋詞人的優秀作品,是重要的詞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