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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氏家訓 卷五 歸心第十六

【原文】
三世②之事,信而有徵,家世歸心,勿輕慢也。其間妙旨,具諸經論③,不復於此,少能贊述;但懼汝曹猶未牢固,略重勸誘爾。

【注釋】
①歸心:從心裡歸附。這裡是歸心佛教之意。
②三世:佛教以過去、未來、現在爲三世。
③經論:佛教以經、律、論爲三藏。經爲佛所自說,論是經義的解釋,律即戒規。

【譯文】
佛家所說的過去、未來、現在「三世」的事情,是可靠而有根據的,我們家世代歸心佛教,不能對此抱無所謂的態度。這佛教中的精妙的內容,都見於佛教的經、論中,我不用再在這裡稱美轉述了;只是怕你們對佛教的信念還不夠堅定,所以再對你們稍加勸勉誘導。

【原文】
原夫四塵五蔭①,剖析形有;六舟②三駕③,運載羣生:萬行歸空,千門入善,辯才智惠,豈徒《七經》④、百氏之博哉?明非堯、舜、周、孔所及也。內外兩教,本爲一體,漸極爲異,深淺不同。內典⑤初門,設五種禁;外典⑥仁義禮智信,皆與之符。仁者,不殺之禁也;義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軍旅,燕享⑦刑罰,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爲之節,使不淫⑧濫爾。歸周、孔而背釋宗⑨,何其迷也!

【注釋】
①四塵五蔭:佛教語。四塵是指色、香、味、觸;五蔭是指色、受、想、行、識。
②六舟:佛教語。即「六度」,又叫「六到彼岸」。指使人由生死的此岸渡到涅槃的彼岸的六種法門: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精慮(禪定)、智慧(般若)。
③三駕:佛教以羊車喻聲聞乘,鹿車喻緣覺乘,牛車喻菩薩乘,總稱「三駕」。
④七經:七部儒家經典。具體指《詩》《書》《禮》《易》《樂》《春秋》《論語》。
⑤內典:佛教徒稱佛經爲內典。
⑥外典:佛教徒稱佛書以外的典籍爲外典。
⑦燕享:同「宴饗」,帝王設宴招待羣臣。
⑧淫:過分。
⑨釋宗:佛教。因佛教的創始人爲釋迦牟尼,故稱。

【譯文】
推究色、香、味、觸四塵和色、受、想、行、識五蔭的道理,剖析世間萬物的奧祕,藉助布施、持戒、忍辱、精進、靜慮、智慧和六舟聲聞、緣覺、菩薩三駕,去普度衆生:讓衆生通過種種戒行,皈依於「空」;通過種種法門,漸臻於善。其中的辯才和智慧,難道只能與儒家的「七經」及諸子百家的廣博相提並論嗎?佛教的境界,顯然不是堯、舜、周公、孔子之道所能趕得上的。佛學作爲內教,儒學作爲外教,本來同爲一體。兩者教義中有區別的,深淺程度也不相同。佛教經典的初級階段,設有五種禁戒,而儒家經典所講的仁、義、禮、智、信,都與它們相合。仁就是不殺生的禁戒,義就是不偷盜的禁戒,禮就是不yín亂的禁戒,智就是不酗酒的禁戒,信就是不虛妄的禁戒。至於像狩獵、征戰、飲宴、刑罰等行爲,我們還得順隨著老百姓的天性,不能把它們一下子全部根除掉,只能讓它們存在而有所節制,不至於過分發展。由此看來,那些皈依周公、孔子之道卻違背佛教宗旨的人,是多麼糊塗啊!

【原文】
俗之謗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無方爲迂誕也;其二,以吉凶禍福或未報應爲欺誑也;其三,以僧尼行業多不精純爲奸慝也;其四,以糜費金寶減耗課役爲損國也;其五,以縱有因緣①如報善惡,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後世之乙乎?爲異人也。今並釋之於下雲。

【注釋】
①因緣:佛教語。梵語尼陀那。意指產生結果的直接原因及促成這種結果的條件。

【譯文】
世俗誹謗佛教的說法,大致有以下五種情況:第一,認爲佛教所說的現實世界之外的世界以及那些神奇詭異無法測定的事情是荒唐悖理的;第二,認爲人的吉凶禍福未必就有相應的報應,佛教因果報應之說只是一種欺詐矇騙的伎倆;第三,認爲和尚、尼姑這個行當里的人多數不清白,佛院寺廟乃藏奸納垢之所;第四,認爲佛教耗費金銀財寶,和尚、尼姑們不納稅,不服役,這是對國家利益的一種嚴重損害;第五,認爲即使有因緣之事,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怎麼能夠讓今天的某甲含辛茹苦,以便讓後世的某乙得到好處呢?這是不同的兩個人啊。現在,我對上述五種情況一併作如下解釋。

【原文】
釋一曰:夫遙大之物,寧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爲積氣,地爲積塊,日爲陽精,月爲陰精,星爲萬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墜落,乃爲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質重,何所系屬?一星之徑,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數萬;百里之物,數萬相連,闊狹從斜,常不盈縮。又星與日月,形色同爾,但以大小爲其等差;然而日月又當石也?石既牢密,烏兔①焉容?石在氣中,豈能獨運?日月星辰,若皆是氣,氣體輕浮,當與天合,往來環轉,不得錯違,其間遲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②二十八宿,各有度數,移動不均?寧當氣墜,忽變爲石?地既滓濁,法應沉厚,鑿土得泉,乃浮水上;積水之下,復有何物?江河百穀,從何處生?東流到海,何爲不溢?歸塘③尾閭,渫何所到?沃焦④之石,何氣所然⑤?潮汐去還,誰所節度?天漢⑥懸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騰?天地初開,便有星宿;九州⑦未劃,列國未分,翦疆區野,若爲躔次⑧?封建已來,誰所制割?國有增減,星無進退,災祥禍福,就中不差;乾象⑨之大,列星之伙,何爲分野,止系中國?昴⑩爲旄頭,匈奴之次;西胡、東越,雕題、交睨,獨棄之乎?以此而求,迄無了者,豈得以人世尋常,抑必宇宙外也。

【注釋】
①烏兔:古代神話傳說日中有烏,月中有兔。
②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
③歸塘:即歸墟,傳說爲海中無底之谷。
④沃焦:古代傳說中東海南部的大石山。
⑤然:「燃」的本字。
⑥天漢:即銀河。
⑦九州:傳說中的我國中原上古行政區劃。即爲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⑧躔(chán)次:日月星辰運行的軌跡。
⑨乾象:天象。
⑩昴(mǎo):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譯文】
我對第一種指責的解釋是:對那些極遠極大的東西,難道可以測量出來嗎?現在人們所知道的最大的東西,還沒有超過天地的。天是雲氣堆積而成,地是土塊堆積而成,太陽是陽剛之氣的精華,月亮是陰柔之氣的精華,星星是宇宙萬物的精華,這是儒家所喜歡的說法。星星有時會從天上墜落下來,到地上就變成了石頭。但是,這萬物的精華如果是石頭,就不應該有光亮,而且石頭的特性又很沉重,靠什麼把它們系掛在天上呢?一顆星星的直徑,大的有一百里;一個星座從頭到尾,相隔有數萬里。直徑一百里的物體,在天空數萬里相連,它們形狀的寬窄、排列的縱橫,竟然都保持一定而沒有盈縮的變化。再說,星星與太陽、月亮相比,它們的形狀、色澤都相同,只是大小有差別;既然如此,那麼太陽、月亮也應當是石頭嗎?石頭的特性既然是那樣堅固,那三足烏和蟾蜍、玉兔,又怎麼會在石頭中間存身呢?而且,石頭在大氣中,難道能夠自行運轉嗎?如果太陽、月亮和星星都是氣體,那麼氣體很輕浮,它們就應當與天空合而爲一,它們圍繞大地來迴環繞轉動,就不應該相互錯位,這運行中間速度的快慢,按理應該是一樣的;但爲什麼太陽、月亮、五星、二十八宿,它們運行時各有各的度數,速度並不一致?難道它們作爲氣體,墜落的時候,就突然變成石頭了嗎?大地既然是濁氣下降凝集成的物質,按理說應該是沉重而厚實的了;但如果往地下挖土,卻能夠挖出泉水來,說明大地是浮在水上的,那麼,積水之下,又有些什麼東西呢?長江、大河及衆多的山泉,它們都是從哪裡發源的?它們向東流入大海,那海水爲什麼不見溢出來?據說海水是通過歸塘、尾閭排洩出去的,那它們最終又到何處去了呢?如果說海水是被東海沃焦山的石頭燒掉的,那沃焦山的石頭又是由什麼點燃的呢?那潮汐的漲落,是靠誰來節制調度?那銀河懸掛在天空,爲什麼不會散落下來?水的特性是往低處流的,爲什麼又會上升到天空中去?天地初開的時候,就有星宿了,那時九州還沒有劃分,列國也還沒有出現,那麼,當時天上的星宿又是如何運行的呢?封邦建國以來,到底是誰在對它們進行分封割據呢?地上的國家有增有減,天上的星宿卻沒有發生什麼改變,這中間人世的吉凶禍福,依然不斷發生。天空如此之大,星宿如此之多,爲什麼以天上星宿的位置,來劃分地上州郡的區域只限於中國一地呢?被稱作旄頭的昴星是代表胡人的,其位置對應著匈奴的疆域,那麼,像西胡、東越、雕題、交睨這些地區,就該被上天所拋棄嗎?對上述種種問題進行探究,至今無人能弄明白,是否因爲這些問題按人世間的尋常道理解釋不了,而必須到宇宙之外尋求答案呢?

【原文】
釋二曰:夫信謗之徵,有如影響①;耳聞目見,其事已多,或乃精誠不深,業緣②未感,時儻差闌,終當獲報耳。善惡之行,禍福所歸。九流③百氏,皆同此論,豈獨釋典爲虛妄乎?項橐④,顏回之短折,伯夷、原憲之凍餒⑤,盜跖、莊眛⑥之福壽,齊景、桓眛⑦之富強,若引之先業⑧,冀以後生,更爲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鍾禍報,爲惡而儻值福征,便生怨尤,即爲欺詭;則亦堯、舜之雲虛,周、孔之不實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注釋】
①影響:影子與回聲。
②業緣:佛教指善業生善果、惡業生惡果的因緣。謂一切衆生的境遇、生死都由前世業緣所決定。
③九流:戰國時的九個學術流派。即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又有小說家一派,合爲十家。
④項橐(tuó):春秋時期魯國的一位神童,雖然只有七歲,孔夫子依然把他當做老師一般請教,後世尊項橐爲聖公。
⑤凍餒:過分的寒冷與飢餓。
⑥莊眛(mèi):戰國人。楚莊王之後。
⑦桓眛(mèi):即向眛。春秋時宋大夫。
⑧業:即梵語「羯磨」。佛教謂在六道中生死輪迴,是由業決定的。業包括行動、語言、思想意識三個方面,分別指身業、口業、意業。

【譯文】
我對第二種指責的解釋是:我相信那些誹謗佛教因果報應之說的種種證據,就好像影之隨形,響之應聲一樣可以明白無誤地加以驗證。這類事,我耳聞目睹是非常之多的。有時報應之所以沒有發生,或許是當事者的精誠還不夠深厚,「業」與「果」還沒有發生感應的緣故。倘如此,則報應就有早遲的區別,但或遲或早,終歸會發生的。一個人的善與惡的行爲,將分別招致福與禍的報應。中國的九流百家,都持有與此相同的觀點,怎麼能單單認爲佛經所說是虛妄的呢?像項橐、顏回的短命而死,伯夷、原憲的挨餓受凍;盜跖、莊眛的有福長壽,齊景公、桓眛的富足強大,如果我們把這看成是他們的前輩的善業或惡業的報應,或者把他們從善或爲惡的報應寄托在他們的後代身上,那就說得通了。如果因爲有人行善而偶然遭禍,爲惡卻意外得福,你便產生怨尤之心,認爲佛教所說的因果報應只是一種欺詐矇騙,那就好比是說堯、舜之事是虛假的,周公、孔子也不可靠,那麼你又能相信什麼,你又憑什麼去立身處世呢?

【原文】
釋三曰:「開闢已來①,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責其精潔乎?見有名僧高行,棄而不說;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毀。且學者之不勤,豈教者之爲過?俗僧之學經律②,何異世人之學《詩》、《禮》?以《詩》、《禮》之教,格朝廷之人,略無全行者;以經律之禁,格出家之輩,而獨責無犯哉?且闕行之臣,猶求祿位;毀禁之侶,何慚供養③乎?其於戒行④,自當有犯。一披法服,已墮僧數,歲中所計,齋講誦持,比諸白衣⑤,猶不啻山海也。

【注釋】
①開闢已來:相傳盤古開天闢地,指有天地以來。
②經律:佛教徒稱記述佛的言論的書叫經,記述戒律的書叫律。
③供養:因佛教徒不事生產,靠人提供食物,所以稱爲「供養」。
④戒行:佛教指恪守戒律的操行。
⑤白衣:因佛教徒穿黑衣,所以稱世俗之人爲「白衣」。

【譯文】
我對於第三種指責的解釋是:自從開天闢地有了人類以來,不善良的人多而善良的人少,怎麼能夠要求每一位僧人都是清白高尚的呢?有些人明明看見了那些名僧們的高尚德行,卻拋在一邊不予稱揚;但若是看到那些平庸的僧人的粗俗行爲,就竭力指責詆毀。況且,受學的人不用功,難道是教育者的過錯嗎?那些平庸的僧人學習佛經、戒律,與世人學習《詩》《禮》有什麼不同?假如用《詩》《禮》中的教義,來衡量朝廷中的官員,恐怕沒有幾個人是完全夠格的;同樣,用佛經、戒律中的禁條,來衡量這些出家僧人,怎麼能夠唯獨要求他們不犯過錯呢?而且,那些缺乏道德的臣子們,仍在那裡追求高官厚祿;那些違犯禁條的僧侶們,又何必對自己接受供養感到慚愧呢?他們對於佛教的戒行,自然難免有違犯的時候;但他們一旦披上法衣,就算進入了僧侶的行業,一年到頭所幹的事,無非是吃齋念佛、講經修行,比起世俗之人來說,其道德修養的差距又不只是山高海深那樣巨大了。

【原文】
釋四曰:內教多途,出家自是一法耳。若能誠孝在心,仁惠爲本,須達①、流水②、不必剃落鬚髮;豈令罄井田而起塔廟,窮編戶以爲僧尼也?皆由爲政不能節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穡,無業之僧,空國賦算,非大覺③之本旨也。抑又論之:求道者,身計也;惜費者,國謀也。身計國謀,不可兩遂。誠臣徇主而棄親,孝子安家而忘國,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隱有讓王辭相避世山林;安可計其賦役,以爲罪人?若能偕化黔首④,悉入道場,如妙樂⑤之世,禳眝⑥之國,則有自然稻米,無盡寶藏,安求田蠶之利乎?

【注釋】
①須達:爲舍衛國給孤獨長者的本名,是祗園精舍的施主。
②流水:《金光明經》:「流水長者見涸池中有十千魚,遂將二十大象,載皮囊,盛河水置池中,又爲稱祝寶勝佛名。後十年,魚同日升忉利天,是諸天子。」此舉流水長者救魚事,以爲仁惠之證。
③大覺:佛教語。指佛的覺悟。
④黔首:老百姓。
⑤妙樂:古代西印度國名。
⑥禳(ráng)眝:即眂眝。印度古代神話中國王名,即轉輪王。

【譯文】
我對第四種指責的解釋是:佛教修持的方法有許多種,出家爲僧只是其中的一種。如果一個人能夠把忠、孝放在心上,以仁、惠作爲立身之本,像須達、流水兩位長者所做的那樣,也就不必非得剃掉頭髮鬍鬚去當僧人不可了;又哪裡用得著把所有的田地都拿去蓋寶塔、寺廟,讓所有的在冊人口都去當和尚、尼姑呢?那都是因爲執政者不能夠節制佛事,才使得那些非法而起的寺廟妨礙了百姓的耕作,使得那些不事生計的僧人耗空了國家的稅收,這就不是佛教大覺的本旨了。但我還是要強調一下,談到追求真理,這是個人的打算;談到珍惜費用,這是國家的謀劃。個人的打算與國家的謀劃,是不可能兩全其美的。作爲忠臣,就應該以身殉主,爲此不惜放棄奉養雙親的責任;作爲孝子,就應該使家庭安寧和睦,爲此不惜忘掉爲國家服務的職責,因爲兩者各有各的行為準則啊。儒家中有不爲王公貴族所屈、耿介獨立、清高自許的人,隱士中有辭去王侯、丞相的職位到山林中遠避塵世的人,我們又怎麼能去算計這些人應承擔的賦稅,把他們當成逃避賦稅的罪人呢?如果我們能夠感化所有的老百姓,使他們統統皈依佛教,就像佛經中所說的妙樂、轉輪王等國度的情況一樣,那就會有自然生長的稻米,數不盡的寶藏,哪裡用得著再去追求種田、養蠶的微利呢?

【原文】
釋五曰:形體雖死,精神猶存。人生在世,望於後身①似不相屬;及其歿後,則與前身似猶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現夢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飲食,征須福眣,亦爲不少矣。今人貧賤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以此而論,安可不爲之作地②乎?夫有子孫,自是天地間一蒼生耳,何預身事?而乃愛護,遺其基址,況於己之神爽③,頓欲棄之哉?凡夫蒙蔽,不見未來,故言彼生與今非一體耳;若有天眼④,鑒其念念⑤隨滅,生生⑥不斷,豈可不怖畏邪?又君子處世,貴能克己復禮,濟時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慶,治國者欲一國之良,仆妾臣民,與身竟何親也,而爲勤苦修德乎?亦是堯、舜、周、孔虛失愉樂耳。一人修道,濟度幾許蒼生?免脫幾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觀俗計,樹立門戶,不棄妻子,未能出家;但當兼修戒行,留心誦讀,以爲來世⑦津梁,人生難得,無虛過也。

【注釋】
①後身:佛教認爲人死要轉生,故有前身、後身之說。
②爲之作地:爲他後身留有餘地。
③神爽:神魂,心神。
④天眼:佛教所說五眼之一。即天趣之眼,能透視六道、遠近、上下、前後、內外及未來等。
⑤念念:指極短的時間。
⑥生生:佛教指輪迴。
⑦來世:佛教謂人死後會重新投生,故稱轉生之事爲「來世」。

【譯文】
我對於第五種指責的答覆是:人的形體雖然死去,但精神仍舊存在。人生活在世上時,覺得自己與來世的後身似乎沒有什麼關係,等到他死了以後,才發現自己與前身的關係就好像老人與小孩、清晨與傍晚的關係那樣密切。世界上有死人的魂靈向親人託夢的事,或託夢於他的童僕侍妾,或託夢於他的妻子兒女,向他們索要飲食,求取福眣,這類事是不少的。現在的人若是處在貧賤疾苦的境地,沒有不怨恨前世不修功業的;就從這一點來說,怎麼可以不早修功業,以便爲來世留有餘地呢?一個人有兒子、孫子,他與兒子、孫子各自都是天地間的黎民百姓,相互間有什麼關係?而這個人尚且知道愛護他的兒孫們,把自己的房產基業留傳給他們,何況對於自己本人的魂靈,怎可棄置而不顧呢?那些凡夫俗子們冥頑不靈,看不見未來之事,所以他們說來生、前生與今生不是同一個人。如果能夠有一雙透視未來的天眼,讓這些人通過它照見自己的生命在一瞬間由誕生到消亡,又由消亡到誕生,這樣生死輪迴,連綿不斷,他難道不感到害怕嗎?再說,君子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貴在能夠克制私慾,謹守禮儀,匡時救世,有益他人。作爲管理家庭的人,就希望家庭能夠幸福;作爲治理國家的人,就希望國家能夠昌盛。這些人與自己的僕人、侍妾、臣屬、民衆有什麼親密關係,值得這樣賣力地爲他們辛苦操持呢?也不過是像堯、舜、周公、孔子那樣,是爲了別人的幸福而犧牲個人的歡樂罷了。一個人修身求道,可以救濟多少蒼生?免掉多少人的罪累呢?希望你們仔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你們若是顧及世俗的責任,要建立家庭,不拋棄妻子兒女,以至不能出家爲僧,也應當修養品性,恪守戒律,留心於佛經的誦讀,把這些作爲通往來世幸福的橋樑。人生是非常寶貴的,千萬不要虛度啊!

【原文】
儒家君子,尚離庖廚,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①。高柴②、折像③,未知內教,皆能不殺,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愛命;去殺之事,必勉行之。好殺之人,臨死報驗,子孫殃禍,其數甚多,不能悉錄耳,且示數條於末。

【注釋】
①「儒家」四句本自《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②高柴:春秋時期齊文公十八世孫高柴,字子羔,又稱子皋。齊國人,孔子弟子。
③折像:《後漢書·方術傳》:「折像幼有仁心,不殺昆蟲,不折萌芽。」

【譯文】
儒家的君子,都遠離廚房,因爲他們若是看見那些禽獸活著時的樣子,就不忍心看見它們被殺掉;他們若是聽見禽獸的慘叫聲,就吃不下它們的肉。像高柴、折像這兩個人,他們並不了解佛教的教義,卻都不願意殺生,這就是仁慈的人天生的善心。凡是有生命的東西,沒有不愛惜它的生命的;關於不殺生的事,你們一定要努力做到。好殺生的人,臨死會受到報應,子孫也跟著遭殃,這類事情很多,我不能全部記錄下來,現在姑且抄示幾條於本章之末。

【原文】
梁世有人,常以雞卵白和沐,雲使發光,每沐輒二三十枚。臨死,發中但聞啾啾數千雞雛聲。

【譯文】
梁朝的時候有一個人,常常拿雞蛋清和在水裡洗頭髮,說這樣可使頭髮光亮,每洗一次就要用去二三十枚雞蛋。到他臨死的時候,只聽見頭髮中傳出幾千隻雛雞的啾啾叫聲。

【原文】
江陵劉氏,以賣鱔①羹爲業。後生一兒頭是鱔,自頸以下,方爲人耳。

【注釋】
①鱔:通稱「黃鱔」、「鱔魚」,其體細長,黃色有黑斑,肉可食。

【譯文】
江陵的劉氏,以賣鱔魚羹爲生。後來他有了一個小孩,長了一個鱔魚頭,從頸部以下,才是人形。

【原文】
王克爲永嘉郡守,有人餉羊,集賓欲眤。而羊繩解,來投一客,先跪兩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無救請。須臾,宰羊爲羹,先行至客。一臠①入口,便下皮內,周行遍體,痛楚號叫;方復說之。遂作羊鳴而死。

【注釋】
①臠(luán):切成塊的肉。

【譯文】
王克任永嘉太守的時候,有人送他一隻羊,他就邀集賓客來打算舉辦一個宴會。等把羊牽出來時,那羊突然掙脫繩子,奔到一位客人面前,先跪下拜了兩拜,便鑽到客人衣服里去。這位客人竟然一言不發,堅持不爲這隻羊求情。一會兒,那隻羊就被拉去宰殺後做成肉羹端了上來,那肉羹先送到這位客人面前。他挾起一塊羊肉才送入口中,像是有種毒素進了皮內,在全身運行,這位客人痛苦號叫,方才開口說此情況。卻是發出陣陣羊叫聲死去了。

【原文】
世有癡人,不識仁義,不知富貴並由天命。爲子娶婦,恨其生資不足,倚作舅姑①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誣,不識忌諱,罵辱婦之父母,卻成教婦不孝己身,不顧他恨。但憐己之子女,不受己之兒婦。如此之人,陰紀②其過,鬼奪其算③。慎不可與爲鄰,何況交結乎?避之哉!

【注釋】
①舅姑:丈夫的父母。
②紀:同「記」。記載。
③算:壽命。

【譯文】
世間有一種愚癡人,不懂得仁義,也不知道富貴皆由天命。他爲兒子娶媳婦,恨那媳婦的嫁妝太少,仗著自己當公公婆婆的尊貴身份,懷著毒蛇一樣的心性,對媳婦惡意辱罵,一點不懂得忌諱,甚至謾罵侮辱媳婦的父母,其實,這反而是教媳婦不用孝順自己,也不顧她的怨恨。這種人只知道疼愛自己的子女,卻不知道愛護自己的兒媳。像這種人,陰曹會把它的罪過記載下來,鬼神也會減掉他的壽命。你們千萬不可與這種人做鄰居,更何況與這種人交朋友呢?還是躲他遠點吧!

【評析】
在《歸心》篇中,作者所說的歸心即爲歸於佛心。作者生活的年代,正是佛教極爲流行的時期。受這一大環境的影響,社會上的人把佛教稱爲內典,把儒教稱爲外典,並且認爲儒佛兩教原本是一體的。作者受佛學的影響很深,一生重視儒學,同時還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在儒佛雙重思想的影響下,他結合自己的體會深情地告誡子孫:克己從善,修身養性;把握現在,來世圖報。

作者:顏之推(北齊)

顏之推(531年-約595年),字介,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北齊文學家、學者。曾任黃門侍郎等職。著有《顏氏家訓》,主要講述了治家、教子、修身、處世之道,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家訓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