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篇文章節選自《漢書·食貨志》。漢文帝十二年,晁錯鑑於資財匱乏的現狀,向文帝上了一份奏摺。這份奏摺分析了資財不足的原因,也就是「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繼而提出了貴粟、固邊的政策,認爲這樣做才能保持國家富強、人民安定。
【原文】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1],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2]。
今海內爲一,土地人民之衆不避禹、湯,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餘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3]。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爲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爲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4],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其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5],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6],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7]。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8],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9]。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10]。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爲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11],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釋】
[1]捐瘠(jí):餓死的和瘦弱的人。
[2]畜:通「蓄」。
[3]地著:安居在一個地方。
[4]政:通「征」。
[5]奇贏:高額利潤。
[6]敖:通「遨」,遊玩。
[7]曳縞(ɡǎo):披著絲織長衣。
[8]乖迕(wǔ):違背。
[9]渫(xiè):分散。
[10]復卒:免除兵役。
[11]仞(rèn):長度單位,周制八尺,漢制七尺。
【翻譯】
聖明的君主在位百姓就不會受凍挨餓的原因,並不是因爲聖明的君主能親自種糧食以供百姓吃食,親自織布以供百姓穿戴,而是因爲他能夠開發天下百姓的增產生財之道啊。因此,堯、禹的時代雖然曾經有過連續九年的水災,商湯時雖然曾經發生過連續七年的旱災,可是國內卻沒有餓死餓瘦的人,這是因爲積蓄的糧食豐足,事先就有所準備啊。
當今四海之內皆爲一國,土地之廣大、人口之衆多並不亞於禹、湯的時代,加上沒有連年的天災水旱,但積蓄的糧食卻不及禹、湯的時代,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爲土地尚有未被開發的餘利,民衆尚有未被開發的餘力,能生產糧食的土地還沒有完全開墾,山林湖沼的資源還沒有全部開發出來,遊蕩求食的民衆還沒有全部回鄉務農。老百姓貧困,那麼奸詐邪惡就會滋生。貧因是由於物產不豐足導致的,而物產不豐足是由於不務農產生的,不務農就不能安居鄉土,不安居鄉土就會輕易地離開家鄉。要是百姓像鳥獸一樣隨處覓食,即使有很高的城牆、很深的護城河、嚴厲的法令、嚴酷的刑罰,也是不能禁止他們的。
人受寒挨凍的時候,不是要等到有既輕又暖的衣服才穿;忍飢挨餓的時候,就不會奢求食物的甜美可口。饑寒交迫,就會不顧廉恥。一天吃不上兩頓飯就會飢餓,整年都做不上衣服就會受凍,這是人之常情。如果腹中飢餓而得不到食物,身上寒冷而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全她的兒子,君主又怎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有他的人民呢?聖明的君主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使百姓致力於農桑,減輕他們的賦稅,增加糧食的儲備,以充實倉廩、防備水旱之災,因此而能夠保有人民。
對於百姓,全在君主如何管理和引導他們,他們追求利益,就像水總是往低處流一樣,不選擇東西南北。珠玉金銀,飢餓時不能當食物吃,寒冷時不能當衣服穿,然而大家之所以珍視它,這是因爲君主重視它們。這類東西輕便微小,易於收藏,拿在手裡,就能遍行海內而無饑寒之憂。它們能使臣子輕易地背叛他的君主,民衆輕易地離開他們的家鄉,盜賊有了爲之鋌而走險的東西,逃亡的人則得到了便於攜帶的資財。糧食布匹,從地里生產出來,按季節成長,靠人力收穫,不是在一天內能完成的。幾石重的糧食,連中等體魄的人都挑不起來,所以不能成爲奸邪之人貪求的東西,但一天得不到,飢餓寒冷就會接踵而至。因此聖明的君主重視五穀而輕視金玉珠寶。
當今五口人的一般農民家庭,成員爲公家服役的不少於兩人,所能耕種的田地不超過百畝,百畝田地的收穫不過百石。春天耕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穫,冬天貯藏,還得伐薪砍柴,修繕官署,供給徭役。春天不能避風沙,夏天不能避暑熱,秋天不能避陰雨,冬天不能避寒凍,一年四季沒有空閒日子可以休息;其間又有迎來送往、弔喪探病、撫養孤老、養育幼兒等諸多事情需要操持。農民已經是如此辛勤勞苦,還要再遭受水旱之災,應付緊急的政令、暴虐的管制;賦稅征斂常常沒有定時,早上下達的命令常常是傍晚就要更改。此種形勢下,手中有糧的人往往半價出賣以應急用,無糧的人不得不去借取幾倍利息的高利貸,於是就有了賣掉田地房屋,甚至賣掉子孫來還債的人。而那些商人中間,資金多的就囤積居奇,放高利貸以成倍地賺取利息;資金少的就坐在集市上販賣商品,投機取巧,獲取高額利潤。他們每日遊逛於都城集市之上,利用官府的緊急需求,成倍地翻升所賣物品的價格。所以這些人中男人不耕田種地,女人不養蠶織布,但穿的一定是有紋飾華彩的衣服,吃的一定是精米肉食;沒有農民的勞苦,卻有田間的收穫。他們憑藉自己的雄厚財富,結交王侯,勢力超過官吏,並且常常因爲利益而互相傾軋。在他們進行路程長達千里的遊覽過程中,華貴的衣冠和華麗的傘蓋前後呼應,此起彼伏,他們乘的是堅固的車子,騎的是肥壯的馬匹,腳踏著絲鞋,身披著綢衣。這就是商人兼併農民,農民流離失所的原因。如今法律把商人看得很卑賤,但商人已經富貴起來了;法律尊重農民,可農民已經變得貧賤了。世俗所尊崇的,正是君主所鄙視的;官吏所瞧不起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這樣上下顛倒,尊崇的和輕賤的相違背,卻想使國家富足、法律有效,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當今的要務,沒有比促使百姓從事農業更重要的了。要想使老百姓從事農業,關鍵在於重視糧食;使糧食得到重視的方法,在於讓老百姓用糧食來求賞免罰。現在應該號召天下人向地方官府交納糧食,讓他們可以因此而得到爵位,可以因此而贖免罪行。這樣,富人得到爵位,農民則有了錢財,糧食也可以分散到有用的地方去。能通過交納糧食來得到爵位的人,都是富裕的人;向富裕的人索取糧食,以供朝廷使用,那麼貧民的賦稅可以得到減少。這樣做正是所謂的損有餘而補不足,政令發出就能使百姓得益的事情啊!順應人民的意願,好處有三方面:一是主上的費用充足,二是百姓的賦稅減少,三是農業生產受到鼓勵。按照現行的法令:百姓能出一匹駕車的戰馬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兵役。駕車的戰馬,是國家的軍事裝備,所以可以使人免除兵役。神農氏的教導說:「有七八丈高的石頭城,有百步寬、充滿沸水的護城河,有帶甲的士兵百萬,如果沒有糧食,也是不能守住的。」由此看來,糧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資,是施行政治要致力的頭等大事。讓百姓交納糧食換取爵位,爵位高到五大夫以上,才能免除一個人的兵役,這同交納戰馬受到的益處相差太遠了。封爵位,是帝王專有的權力,出於皇上之口而沒有限制;糧食,是百姓種出來的,可以從地里不斷地生產出來。取得較高的爵位與免除罪罰,都是人們非常渴望的事情,如果讓天下的人都向邊境交納糧食,用來換得爵位、免除罪罰,不用三年,邊塞的糧食就一定很多了。
【解讀】
對「貴粟」之利和「輕農」之害的對比貫穿了全文,並透過古和今、金銀珠寶和粟米布帛、農夫的勤苦和商人的安逸等多個對比,讓人意識到「貴粟」在社會各個層面上的好處。此文通篇邏輯嚴密,文字也很有感染力,體現了晁錯嚴峻尚實的質樸特色。